十几张嘴发出异口同声的情绪语言。
“死亡……死亡……”
深黑色的液体从裂口处流下,看上去既像是垂涎的涎液,也像是冰冷而漫长的泪水。
“死亡……死亡……”
灰翅利刺遍布的鞭尾同ALPHA手中的利刃碰撞在一起,将那杀伤力巨大的东西一截截绞碎,连同翅翼一起阻挡下密集的攻击。断裂到握持手柄处的锥体划落并切断萨瓦利德身上的武装带,将所有热武器都挑飞出去。
可灰翅两双深色的眼睛却始终注视着面前的东西。
“闪纹种。”
他说。
“不是那些低等雌虫。”
试图将灰翅的四肢揪下来的污染物在这样的判断话语中口器咧开,这几乎是一个高兴的表情。
“闪纹……闪纹……”
它将这个词语重复了两遍,不忘在萨瓦利德的肩膀处撕扯出鲜血,所有细小的黑色丝线都开始贪婪地向着伤口蔓延、想要舔一舔那新鲜的酸性血液。
“繁荣……昌盛……”
“愿我们的大群永远繁荣昌盛。”
回答了这样的话语,萨瓦利德一刀斩断那眼球蹿动的头颅,同时回手接住ALPHA的重击,然后反向砸穿仿生人的腹腔。他手里的唯一一份污染清除剂在撞击的作用下浇遍对方全身。
这一轮对击双方的力度都极为恐怖,坚实的地面在他们下方瞬间崩塌。
萨瓦利德感受到自己的前肢到肩颈的位置断裂开来,裂隙甚至蔓延到胸腔位置,部分鳞片随着这样的冲击而剥离,折叠状态的外骨骼肌也散落在地。核心基因虫族的生物本能开始修复飞快地治愈那些破碎的骨骼,以确保这具身体可以保有行动力。
而ALPHA受FH7保护较少的位置被直接扯出一道巨大的豁口,他被击飞后撞击在港口区的集装箱上,直接砸穿那厚实的铝合金,身体内部结构和管线开始被迫进行修复,以求稳定住可持续性作战功能。
头颅第二度落地的污染物表现得十分奇怪。
它好像静止了一瞬,布满黑色绒絮的四肢紧紧地捧着掉落的首级,没有将它安放回脖颈处,也没有将其融化后长出新的替代品。
它只是站在那里,然后仰着空空的颈腔“望”向天空。
在原本该生长出脑袋的地方,细小的血肉新芽交织着冒出。
它们呈现出介于红色与黑色间的奇异状态,膨胀着、不断聚集着。
“繁荣……昌盛……”
那是一片深红色的花,绽放在空空荡荡的脖子上。
构成花瓣的是数不清的细小绒丝,它们组成血管与肉瘤的形状,模仿着生物呼吸的节奏,就像是花苞正随着这具被污染的身躯而起伏。
只是瞬息,它们就走完了生根、发芽、开花的整个过程,像是在模拟一个完整的生物周期。
然后这些花变得更加明艳、血脉状的根茎交错编织着,似乎正在将周围与它相连的每一寸污染地面上的养分都输送过来。
饱满的红色膨胀到极限,在海港卷集夜风的吹拂下簌簌摇动。
一切发生在短短三秒之内。
它结出了成熟的、快要破裂的孢子。
萨瓦利德飞速后退,同时反手摸向自己的肩颈。
他的武装带不久前被ALPHA的断刃割裂,伴随着打斗的位移,掉在十米开外的地面上。
走之前他没有如往常那样束起自己的发辫,所有六十七枚能够拆开当核平武器使用的圆环还被放置在临时巢穴的房间中。
当机立断的灰翅扑向地面上散落的武装带,翅翼掀起强大的气流。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武器。最顶端的孢子裂开一点点缝隙,它盛满了灰烬一样的黑色细粉。
然后他听见厉声呼喊。
“让开!”
扯住装备的同时萨瓦利德向一旁翻滚。
他看见粘稠的、深红色的光将矗立着的污染物整个淹没。
在它释放出第一个孢子的瞬间。
人类全身上下都在发抖,除了举着枪的手臂。
杜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腔中泛起浓烈的铁锈味,冰冷的风仿佛透过面罩贯穿他的肺叶。
他从快乐天堂区的尽头一直跑到左港,被污染所破坏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奔跑。
港湾的地面纵横交错,遍布着黑色的丝绒状物体,他不敢踏入其中。
海边的风吹得他汗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视线忽明忽暗。
隔着太过遥远的距离,他手头只有一把从没用过的其它种族的手枪。这玩意儿看起来就不像是为了对付远程目标所设计的。
他看见自己的灰翅翻滚着冲向掉落在地的武器,试图在那不祥的孢子炸开前阻止这一切发生。
在那一刻他仿佛遵从了某种本能,在喘不上气、双腿颤抖的疲惫窒息感中举起枪,瞄准。
他的实战射击名次其实总是第一。
盛开的花苞连同污染物的躯体被红光淹没。
和人类的武器不同,这光线粘腻而难以消散,像是将整个空间压缩在一起然后进行畸变收缩直至消失。
以污染中心为远点直径十米的范围内,掀起一个巨大的深坑。
杜克直接被冲击力掀翻在地。
他没预料到萨瓦利德塞给自己的东西会搞出这种动静。为了防止击穿成熟的孢子造成溅射伤害,男人最开甚至始瞄准的是脖子。
灰翅发出响亮的咆哮,抓着武装带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往这个方向冲。
“我没事!我没事!”
被磕得稀里糊涂的人类说。
他看见地面上,那些失去了主体的黑色绒丝陷入一种茫然摇摆的状态,似乎是一时间没决定好往哪个方向生长。
作为一个新鲜的移动美味包,他相当有自知之明,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往更安全的地方挪。
“去处理其它的,去处理残留的那些污染源!”
从集装箱的缺口处走出来的ALPHA维持着战斗姿态,漆黑的眼珠锁定在萨瓦利德与杜克的身上。
他的每一步都维持着同样的距离,手里还握着几乎碎到手柄处的锥刺。
原本缠绕在他身上的黑色污渍被灰翅整整一瓶清除剂浇下去,冲得一干二净。
主要回收目标消失。
但次级回收目标依然存在。
它们生长在港湾区的各处,呈现出尚未死亡的活性状态,随风轻轻地摇摆着。
灰翅的头轻微移动。
四只眼睛呈现出完全的竖瞳状态。
看得出他们即将进入下一轮厮杀。
“我不知道谁向你下达了指令。”
杜克因为隔得有些远,所以只能采取喊的方式。
“但我知道如果你将它带回去,你的指令下达者同样存在被污染的风险。”
他的脑袋刚刚被磕到,喊话的同时耳朵嗡嗡作响。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同样是出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金兰公司或许掺和进了整件事中,但极大概率并不会是事情的始作俑者。
他强迫自己思考,从津尼娅想到面前曾在中心大厦区见过的男性仿生人,想起对方试图扶着那位雇主走下飞行器的样子。
“它不会凭空出现在这里。你该见见它毁灭一整个基地的样子,只要一小簇逸散的孢子——它就足够为自己制造出一个新的苗床。”
ALPHA没有动。
他像是对这样的对话在进行某种分析,耳根处的红色信号处理灯快速闪烁几下,随即变为更深的蓝色。
在对峙了漫长的、几乎堪称反常的十几秒后,ALPHA将手中的三棱刺缓慢放下。
他始终维持着面朝杜克与萨瓦利德的姿势,一步一步,缓慢倒退入黑暗中。
在那机械般的身影消失的同时,人类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气。
那些姗姗来迟的晕眩让杜克想要坐下。
但他不敢坐,相反他还得离得更远些——毕竟这里的地面可算不上安全。
男人用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望着与自己隔了一整个污染带的灰翅。
“清理。”
杜克说。
“快清理掉……然后我们也得准备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