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前被烧穿的地方恢复如初。
盘踞着直立起身体的生物高声啼叫,俨然一副被激怒的姿态。
可那叫声并非清晰的、单一的声音——它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表皮、鳞片、四肢、脊椎,都在发出一模一样的声音,仿佛千篇一律的舌信在模仿着同一种语言,所有鸣响的节拍都分毫不差合而为一。
人类会因为这样的声音而晕眩耳鸣。
耳蜗基底膜在高频的冲击下受到震动刺激,并很可能进一步引发鼓膜破裂和内耳结构损伤。
但ALPHA不在受影响范围内。
区别于普通级别的仿生人,他的核心由FH7构成,那是构建第一艘星舰外壁的主要物质,能够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巨大质量跃迁的同时,免于污染侵蚀。
而这些人造品种的另一项优点是只做任务,不讲废话。
在黑色生物咆哮的时候,ALPHA一口气清空了电磁重狙的全部能量槽。
对方一声高音没叫完,当场挨了十几枪。
整个左港区的黑暗中都在闪烁着蓝白色光带,它们将重新组合好的身躯撕裂烧熔,炸到那一对舒展张开的翅翼四面漏风。
这不算完。
全身覆盖着外骨骼肌的男性仿生人没有任何停顿地掏出武装带上的其它枪支,完全不考虑节约弹药地横刷一波火力压制。
无论是穿甲/弹还是爆弹,有一样算一样全部往对方身上招呼。
倒霉的、刚刚获得了稳定形态的生物被炸得像一滩四溅的黑色面糊,周围的地面被不断落下的液体腐蚀出花纹般的刻痕。
菌丝一样的东西疯了似地到处乱爬,从地表到墙壁,从集装箱外壁到倒在周围的塌陷尸体……一大团一大团的黏质孢子蜂拥着挤压攒动。
一个ALPHA打出了比不久前安保小队还要花团锦簇的效果。
踉跄着想要爬起来的生物刚修复完自己的头颅,就又挨到一颗投掷弹的袭击。一秒钟进行数十万次运算的系统判定绝不出错,也不会射空弹,枪口打出的每一次攻击都落在它的脑袋、颈项、四肢连接处和心脏上。
伴随着可怕的喀啦声,一条腿踩在它的背脊位置,正踏在那对巨大的翅翼之间。
ALPHA的左手掰紧它的颈项,右手的小型粒子束枪直插/入它的口器中。在被黑色的黏液融化前,扣动的扳机将高能带电粒子射线全数送进它的身体,撞击时产生的能量沉积引爆出大面积的烧灼和辐射损伤,让这生物从喉咙到破烂胸腔的位置都开始翻涌着沸腾起来,好像一锅被烧到顶的开水。
绒丝一样的触须攀爬上仿生人的外骨骼肌,飞速蚕食着这些东西,直到露出里面真正的身体。
可这具身体并非由血肉构成,而是由FH7重塑,哪怕是黏菌一样的黑斑也没能发挥进一步的作用。
甩开全部外装甲和报废武器的仿生人弹出自己的三棱刺,将它沿着污染物的颈部一把扎入,然后在这军工级的材料被完全腐蚀分解前,横向搅动着挥出,将那颗聚集了十几颗眼球的脑袋整个割下。
他的手指抠入其中几枚眼球深处,把斩获的部分死死抓在手中,一脚将喷射出大量黑液的躯体踢出好几米远。
隐藏在耳根后方、被黑发所遮蔽的信号接收装置轻微闪烁几下。
所有装备都遭到污染分解,不需要再进行任何额外的销毁操作。
“样本回收完毕,即将返回。”
“存在高感染风险,请预留高级隔离舱与消杀舱。”
“在解除安全隐患前,我将于下层区域待机,避免与任何人类发生接——”
他被整个撞开。
虫族的外装甲拥有难以觉察的反侦测性能,尤其是灰翅武装种的装备,几乎是核心基因族群所掌握的科技密钥的结晶。
没有一丁点细小的响动,也没有任何温度或是风速的变化,无人知道袭击者是何时挨到近前的。
萨瓦利德扯着对方将仿生人整个掀飞出去。
在ALPHA的攻击落到他的身上前,灵活的尾鞭缠绕着那几乎与人类无异却坚不可摧的手腕,反向旋转,拧出可怕的碎裂声。
然后灰翅一把砸落对方手中的脑袋。
ALPHA摔在地上。
说摔其实不大准确,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了自己的重心与着力点,飞快地挣脱这份挟持,然后就地滚过一圈,消解掉过大的冲击力。
在起身之前,仿生人的手指便摸向腰后。FH7快速修复了被拧变形的手腕,他抓到自己所携带的最后一柄冷兵器——另一枚三棱刺。
萨瓦利德落在他对面不远处,目光却没有分给ALPHA,只是盯着头颅落下的位置。
长长的、棉絮般的黑色丝线包裹住那枚掉落的怪诞首级,然后它们全部溶解成一滩。
紧接着,从黑色积液的中央位置,新的鳞尾、四肢、以及附着这许多枚眼球的头颅慢慢地爬出来。
它们炸裂出一串咯咯啦啦的声响,每一张嘴都在发出诅咒般的高亢响亮的愤怒声音。
如果只是消灭这东西,不如直接进行远程打击。
但那也意味着追寻失窃污染样本的线索就此中断。灰翅不得不挨近了观察这怪异的“生物”。
不久前ALPHA站立的地方布满黑绒丝,那些绒丝变得更加粗壮结实,仿佛一个个布满肉瘤的细小触手。
它们从被渗透的地下而来,很难被无死角的视觉接收装置所捕捉到,此刻还在空气中探索着四处抚摸,似乎在惋惜差一点就能留下功亏一篑的敌人。
“滚开。”
灰翅说,伴随着情绪语言的嘶嘶警示。
“否则我会再劈开你一次。”
几乎是他发出情绪语言的瞬间,再度成型的污染物突然转过头来,十几枚眼球一动不动地锁定在萨瓦利德的身上。
细长的、甚至是长到有些诡异的锯齿状舌信探出口器,在空气中尽情捕捉着什么。
下一秒,它猛地扑向灰翅。
倒在地面的人类尸体已经消失不见,似乎从来不曾出现过。
在他们倒下的地方,成百上千条细细招展的触须一并弹射出去,扑向最近的、真正意义上活着的捕猎对象。
它后背处的一双翅翼完全张开,紧密的肉瘤状丝团垂落,并且呈现出不详的饱满形态,似乎下一秒就要胀裂开来,疯狂摇动着一并想要缠绞住新的温床。
明亮的、本该美丽的纹路在这样的场景下显得极度诡异,好像那些标志性的花纹全都有了自我意识,被活性所催发。
灰翅与ALPHA之间一触即发的绷紧状态被瞬间冲散。
萨瓦利德向后退避,同时抬手就是两枪,视线盯着那双翅翼看了半秒。
与人类的武器不同,他射出的东西更像是某种喷雾,在触及黑绒丝的瞬间就激发出大量的、尖叫般的声响。
同源相噬的本能写在虫族的基因之中。
继承了大信息巢、继承了初源者部分特性的种族对于同类的进食欲一向不懂得收敛。
重新想要冲上夜空的污染物兴奋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此起彼伏地开花,成串的孢子发出被空气穿过的锐利声响。
可它没能真正飞起来。
比它更快的萨瓦利德先一步张开翅翼,一脚将这移动行走的污染源当场踹落。
如果说面对ALPHA他只是徒手夺头,那么面对污染物的这一脚几乎是能踹裂战舰外壁的力气。
水袋一样的破裂声伴随着翻滚掉落的身体迸发,这一脚几乎陷进对方的内腔——柔软的、冰冷的、粘稠的物质包裹住灰翅的腿,瞬间夺走一切感官。
每一处被溅射到的地面,混凝土都发出烧灼般的动静,一米多厚的浇筑层被快速侵蚀。
拔出右腿的刹那,萨瓦利德近距离给对方的脑袋上来了一枪,亮蓝色的液体劈头盖脸浇在污染物的身上,令蠕动的血管疯狂挣扎躲避。
没来得及躲开的地方则瞬间升腾起近似于白烟的东西,另一种更为艳丽的菌群般的棉丝一头扎进新的苗床开始同污染物撕得你死我活。
就在他们双双跌落地面的刹那,后方急袭而来的破空风声让灰翅抬手阻挡一瞬。
深黑的鳞片爬上萨瓦利德的手臂,他的第二双眼睛裂开,形态向着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方向转变。
那坚不可破的密鳞阻挡住了三棱放血刺的攻击,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火星四溅。
从脊椎到尾部全数打开的利刺锋利又可怖,有力的鞭尾卷着ALPHA的脚踝将对方丢出去。
“我说了,滚开!”
仿生人身上的外骨骼肌几乎被腐蚀掉一大半,萨瓦利德自身的外装甲因为异化形态的浮现而折叠收拢,污染物更是脑袋和四肢各爬各的。
混乱的场面中三个……衣服飞飞的生物,或者说东西,以一种诡异的形式撕扯成一团。
一些情况下三角形具有稳定性,而另一些情况下,三角形只会添乱。
事情走到这一步,这里变得远比不久前聚集着一整支安保小队的港湾区还要嘈杂。
污染物只想吃同类。
ALPHA只想取走污染物样本。
夹在中间的灰翅和两边同时对打。
完全放出异化形态的武装种拧着ALPHA的后颈旋转三百六十度,然后一把将污染生物缠绕上自己的触须钉死在地面,手臂翻转的瞬间将那活蹦乱跳的东西从本体上斩断。
不讲基本法的仿生人一把将自己的脑袋掰正,丝毫没受到影响,高速扎下的三棱刺却带着可以捅穿钢板的力道。
失去三四条触须的东西也并未学会畏惧。
它的身体虽然拥有了固定了形态,每个部分却随时都能呈现出柔软多变的姿态,所有断裂的地方都可以融化后回流。
许多只超负荷挤在一起的眼睛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热切望着萨瓦利德,连最基本的转动和眨动都没有——它们没有一道真正的眼皮,只有一层薄膜般的玩意儿覆盖其上。
然后那些眼睛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像是小型舌信也像是柔软嘴唇的东西从裂缝中被吐出来。
“死……死亡……”
对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