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在热辣辣旅店的房间里坐了一会。
他只睡了不到三个标准时,现在却睡意全无。
萨瓦利德离去后,一种细微的、近似于不安的情绪盘踞在他的心中,如同某种分离焦虑,也如同某种毫无根据的第六感。
哪怕床铺还残留着不久前的温度,他也无法再躺回去,只能凭借本能地将之前扔在一旁的衣服捡起来、一件件地穿好。
在他穿好戴着兜帽的外套时,手指摸到了口袋中的枪和那枚信号发射器一样的炸弹。
杜克的动作停顿一会。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开始快速在地上翻找自己的面罩。
等到沉甸甸的冰冷金属被他拿在手里,又扣在自己的脸上,人类做出一个深呼吸。
冲动行事是不好的,直觉是不可信的——这是过去的生活教给他的道理,但是他现在要将这些东西统统冲进下水道。
推开房门走出去,人类直接乘坐老式电梯下到大厅。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左港。
如果没发生什么计划之外的变故,他会在天亮前悄悄溜回来。
而如果发生了什么计划之外的变故,他更得去找萨瓦利德。
就在他即将跨步迈出热辣辣旅店的大门时,和迎面走进来的身影撞了个面对面。
之前说着去“赶场子”的津尼娅全身黑色的外衣,腿上和腰间都扎着类似于武装带一样的可疑装饰,行色匆匆地往里走。
而人类脸上卡着一个糊得看不见脸的防护面罩,兜帽快要拉到下巴壳,插在兜里的手还攥着枪。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诡异相遇。
打了个照面的双方都停顿一秒。
然后津尼娅笑嘻嘻地挥挥手,一点尴尬的影子都瞧不见。
“呀,这么晚了还准备出去找乐子?”
杜克隐约感觉自己的风评正在被害,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含混地摇摇头。
“你回来得很晚。”
他说。
“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说着他就打算越过对方的身边,从大门的缝隙间溜走。
可钢铁般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臂,甚至将他的手从口袋中拽出来一截,连带着一小半握在手里的枪。
“需要用到枪的那种事?”
似笑非笑的表情写在仿生人女性的脸上,津尼娅轻柔婉转地吹了声口哨。
“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出轨了,你打算赶过去一枪崩了对方吧?”
看多了糟粕小说是这样的,总能给出最狗血的猜测。
“半夜睡醒,发现对方不在身边,一看定位——天啊,居然在快乐天堂区找到了失踪的男朋友。于是你爬起来就往外跑。”
“不是!不是!”
这一下连萨瓦利德的风评也同步被害,杜克连续两声急切的否定差点呛死自己。
他试着将手往回收,这一次轻而易举地成功了。
“抱歉,我赶时间。”
结果过于黏性的仿生人女性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我陪你?”
毫不见外地聊着天,促狭的表情明晃晃地挂在津尼娅的嘴角和眼梢,看得出来她很喜欢逗自己的临时雇主玩。
“来来来,这边这边,现在这个时间你不会想搭乘轻型轨的,传动门在午夜之后处于维护阶段,如果你准备往远处跑,就得使用共享单机。”
见了鬼的共享单机。
那些等待租赁的轻型飞行器个头挺小,各个街道处都有停靠站,只不过使用它们得刷智脑的身份验证。
杜克站住脚步,望着跟在自己身后半步远的仿生人,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抱歉,津尼娅。”
“我不能同你一起,这算是私事。”
他自己都不知道萨瓦利德出去做什么,如果被津尼娅目击到任何不合时宜的场景,他怀疑自己的同伴会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拆成废渣。
无论津尼娅本人如何强调她“不具备自我意识”,可这段时间的相处还是令他将对方当作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来对待。
这意味着他不太想见到,自己的同伴将自己的新朋友脑袋掰下来。
油盐不进的仿生人女性已经用手腕刷了一架轻型艇。
“你自己的身份验证,不太好用吧?”
温和的、没有丝毫变化的微笑凝固在对方的脸上,连唇角抬起的亲切弧度都显得一成不变。
“我明白,人类有自己的秘密,你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曾透露——但夜晚的LV124对外来者而言可算不上友好,你如果不驾驶自动载具、独自跑在大街上很容易被人套麻袋。无论如何你曾是我的雇主,我将你送到目的地附近,然后就走,绝不停留。”
“怎么样?”
杜克瞄了一眼智脑的内置测绘图标。
他自己赶过去确实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而他的新智脑没绑定数据天穹中的身份认证信息。
“我要去快乐天堂区尽头。”
那里距离左港有一段距离,他可以自行跑完后半截,不用担心被人撞见不该见的画面。
他最终说道,不再浪费任何时间在来回拉扯与讨价还价上。
“谢谢,津尼娅。”
“上来吧。”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回答,女性仿生人的手臂几乎是同步地拍了拍飞艇后座,兴高采烈地甩一下长长的波浪卷发。
“看,我就说你要去快乐天堂区抓人来着。”
“不用害羞,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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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港地区的地表安保封锁队伍陷入一片混战。
能够防住轻激光武器与普通弹药的外骨骼甲一旦沾到黑色物质,就会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响。
飞快撕开封锁线的“东西”有着直立行走的本能,但更多的时候也会保有匍匐攀爬的倾向。
它的移动速度难以看清,庞大的“身躯”部分翻滚前行,绽开可伸缩延展的锥刺般突触,试图攀附住一切攻击范围内的活物。
就连那些监控设施和天上飞着的侦测机也属于它的击毁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