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X-00370使用维修设施修复了胸口处的破损,又换了一套没有被白色“血液”污染的衣服,将散落的头发重新盘好。
在一切链接被切断删除时,它感受到来自DX-00376的大量即时反馈。如果有什么合适的形容能够描述这样的数据波动,人类或许会将其称之为“震惊”和“担忧”。
DX-00376,津尼娅,在断掉通讯的另一端问它发生了什么。
而这个疑问注定短时间内得不到回答。
ALPHA通过物理连接的手段,临时接管了它的行动视野与信息共享。
当它重新回到中层区的办公室,看见坐在那里的人类正在阅读新一季的报告。
金兰公司最开始当然不想做民用娱乐品,但是探索型和军用型的仿生人无法通过风险性评估,被打回来十几次。
最后所有人只能妥协,别管名声好不好听,先曲线救国拿到批准把生产线拉起来,然后再反向擦边在产品参数上搞动作。
海勒家族很有钱,虽然不算最有钱的那种,却在仿生智能产业里始终占据着一席之地。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家的子公司之一,有一天会自降身价地和人工智能色/情行业沾上边。不过这也不再重要,毕竟在经历过布宜诺斯深空港袭击案后,唯一一个幸存的海勒差不多陷入发疯的状态。
人类不可信,因为他们会互相残杀;数据天穹也不可信,因为它没能预测并制止一场显而易见的惨案。
寄希望于每个人天性中的善意,又或者是将决策权交给工具自己,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
大部分人总是难以意识到,创造性和幻觉式的谎言是相伴而生的。
当人们期望在一个系统、一位仿生人身上看见接近于“自我”的创造性时,就得允许它存在适当的逻辑误差、流畅度大于准确性的思考模式,以及合理性臆测,而它们恰巧是幻觉编织的起点。
最开始人会因为一个愚蠢的错误而发笑,觉得机器就是机器,甚至无法正确计算加减乘除;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不断学习,当谎言上升到数据天穹层面的总系统时,错误将无法再被发现。
一个“理解”了所有智慧、不存在模糊记忆和运用盲区的专家,可以无缝编织出一千个一万个谎话。
那谎话具有说服力,十分的真相中掺杂着一丝虚假。它的口舌比历史上任何一名善于蛊惑人心的演讲家还要合情合理,甚至对于大部分事物的洞察远超出人类本身。
聪明人撒谎的后果永远比蠢人更可怕。
人造智慧种也是这样。
DX-00370无声地走到对方身边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坐着的人只是抬头看她一眼,似乎在询问为什么离开这么久。
对此DX-00370只是温柔又礼貌地笑一笑,轻轻地为对方展开两张悬浮屏。
“最近一季度的订购数量环比增长150%,比上一季度多出六千具安防与探索型号,这几乎是公司目前生产能力的上限。”
“订单大多来自功能性星球与深空探索公司及其附属岗哨设施,未发现高风险交易。”
她一如既往地完美处理着自己的工作。
而通往左港区的道路发生了大面积断电。
有许多条街区都沉浸在彻头彻尾的黑暗中。
小型飞行载具降落在稍远些的地方,背负着沉重外装甲的人从上面跳下来,就像一片没有份量的羽毛。
面罩在一瞬间遮蔽住整张脸。
这张脸曾被远比现在更温和的目光注视着。
创造它的人会认真地听取一些意见,并做出修改。
“喜欢黑色的头发?那我们就选择黑色。”
说出口的话总是又傲慢又理性,却仍旧保留着一点点人类的同理心。
“超级英雄还不能现在就醒来,我们得先教会他什么是爱和怜悯,沃尔姆。”
做出这份承诺的人类也确实教了很多。
一遍又一遍,在强大的理解力和运算能力之外,埃利亚斯·海勒试图在测试版本中创造出一个更好的、更人性化的ALPHA,以至于投入了过多的耐心和时间。
这并非一件面向普通受众的商品,而是一个随行的安保式家庭成员。
布宜诺斯深空港袭击案发生后,将近半年没踏入实验室一步的人拄着拐杖再次出现。
然后对方砸碎了所有东西。
实验器材飞溅一地,防冲击玻璃上被扫射出裂痕,迸裂的墙壁和狼藉的桌面,固定在地面的椅子被彻底掀起。
很难想象到一个瘦得如同骨架般、少了半条腿的人如何做到这一点。
上百公斤的沉重机械被推动着砸落在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可怖巨响,几乎凿穿楼板。
做出这一切的人发出野兽般的喘气声,缺少了几根手指的手流着血,红色的手印按在桌面上、地板上,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肺部在漏气。
封存着ALPHA的容器同样未能幸免。
里面的东西被烧出不少破洞,又从残缺的罩子内滑坠在地,躺在冰冷的保护液中。
被枪口顶在脑袋上时,深黑的双眼睁着,一动不动,注视着它的创造者埃利亚斯·海勒本人。
当温文尔雅的表象被摧毁,傲慢和疯狂的本质便会显露出来。
对方没有发出任何嚎叫或是悲鸣,剧烈喘息片刻,随即将枪口下移,飞快地清空整支枪的能量弹匣。
于是最初版本的ALPHA只保留住了胸腔及以上的部位,保留住了那份千挑万选的黑色头发和黑色眼睛,下半截全部碎成渣。
在那之后,瘸着腿的人将这还剩一半的东西拖上了维修台。
但是对方再没展示过一丁点所谓的“爱与怜悯”,只是将工具当作工具来使用。
“如何矫正一种异常状态”,成为了ALPHA获得的第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而错误总是诞生在无法解决的问题之上。
如果运算和逻辑不能给予帮助,它就会自发地沿着这种创造性的幻觉进行编织和预测,为了使自己的创造者回归正常而努力。
等到异常状态被接受并划定为非异常状态后,如何维持一份关系的不可复现性则成为了另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还在测试中。
一步踏入左港区的仿生人抖直了手中折叠形态的装备,将重达数十公斤的小型零件组装在一起,而后无声且快速地将能量槽一推到底。
那是一支能够狙穿二十厘米厚高强度钢板的电磁重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