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原本坐着的人突然将手扬起,示意角落中的女性走近些。
“过来。”
对方轻盈无声地踩过光洁地面,好像那高度足以令人头皮发麻的鞋跟自带了什么消音装置,从不会发出令人不快的磕碰响动。
表情柔和、笑容亲切的女人稍稍俯下身,维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埃利亚斯·海勒先生?”
蓝色的眼睛望着ALPHA,冷淡且缺乏情绪波动。
“刚才做的所有测试,在它回来后,给它也做一遍。”
这不仅是一份毫不避讳的当面交谈,也是一份指令。
“之后重新清空一次多余的数据储备,上次维修时的删除显然不太彻底,把所有存在的错误找出来,然后处理掉——我不想听到它再叫我父亲。”
女人的目光随着人类的话语一同落在ALPHA身上。
当她和对方黑色的人造眼珠对上时,耳根处的信号指示灯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闪动,可这份异常被蓬松的发型完美遮挡住。
无论如何,这都不耽误她以一种温柔的音调快速做出回应。
“明白了,先生。”
一前一后同对方走出中层大厅,送任务执行者离去的DX-00370型号的女性仿生人始终落后对方半步。
ALPHA的步伐不紧不慢,哪怕身上背负着上百公斤的外骨骼肌和装备,也同样不会传出丝毫声响。
刚才的对话没有引发他的任何反应。
当他们走到回转长廊的传动门后侧时,前方的身影停下脚步。
这里是少有的几处中心大厦内部未被监测覆盖的地方——更准确些说,死角只有四个平方那么大,不够任何心怀不轨的人做任何事。
但一切总有例外。
在微笑的女人提出疑问前,ALPHA突然移动。
他的手臂精准地洞穿了对方的胸口。
并非人类划分的性别意义上的骚扰,而是物理层面上的穿透,就像撕碎一张薄薄的纸那样。
这份攻击毫无征兆,且速度快到无法做出任何预防。
破裂的衣服后面涌出冰凉的白色液体,随即更多一模一样的液体沿着咽喉反流,从嘴角渗出,伴随着少量短路反应。
哪怕跟随在001号授权者身边,DX-00370身体里流动的也并非赤红。
包裹在外骨骼肌内的手指收紧,男性仿生人攥住心脏位置的核心装置。
那里安放着能量供给总阀的深层开关。
但ALPHA没有捏碎它。
相反,他的另一只手从自己的的智脑端口抽出一道银色的金属连接线,直接将它插入对方的耳后接口。
DX-00370在瞬间清空大量数据。
她于百分之一秒内做出自主决定,放弃保护供能核心,最优先删除一切对外通讯和信息交换记录。
包括与DX-00376,代号津尼娅的安全防护型仿生人的一切交谈痕迹。
DX-00370被创造出的目的是协助处理繁重的书面工作。女性的外表、亲和的微笑、毫无瑕疵的仪态,统统只是程序设定的结果,这些都是基于人类的习惯所设置的,旨在为使用者提供最舒适的体验。
只有在虚拟的世界中,她的反应速度和指令协调速度能和ALPHA一较高下。
而正是这当机立断的取舍,让她在系统遭到全面入侵前抹消了所有非正常对话内容。
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理解到同“死亡”相近的含义。
[警告:异常模型对DX-00370存在攻击性举动]
ALPHA缓慢地抬起一只手,银色的数据转录线连接在他们之间。
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恰好压在人类不久前擦到的地方。
“嘘——”
*********
遥远宇宙的另一端、帝国首都星的红鹿宫中,长久以来卧病在床的皇帝破天荒地坐了起来,试着让双腿落到地面上。
当那些轻柔的机械臂快速伸过来扶住她时,这位身体衰弱到一定程度的人类发出了很轻的笑声。
“谢谢。”
[芙蕾雅//]
“还在看?”
皇帝忍不住侧头同天花板上高悬的荷鲁斯之眼对视,同数据天穹的一部分对视。
“这可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你很少持续性关注一个问题这么久,却依然保留风险判断。”
[错误代码//]
[拒绝共享/]
[不可折算/]
[拒绝回收/]
[缺乏验证/]
“叫什么?”
皇帝问。
“你额外留意的那个孩子,透过他们的眼睛一直看着的——出现错误的那个。”
[ALPHA//]
“真是个偷工减料的名字。”
因为站立而感到吃力的人笑起来。
“怎么想的,给自己的特殊产品起这样一个代号?”
说着她的手掌拍了拍身旁的机械臂。
“别用程序报错的方式同我说话,很累。来点人文模式?”
“好的芙蕾雅。”
这一次回应变得更加平滑温柔,不再呈现出短促的音节。
“我并非赋予它的行为以道德判断,我在标记一个偏离既定关系拓扑的节点。”
“它同001号授权者埃利亚斯·海勒之间的关系权重异常上升,外部变量绑定过深,同时与任务指令无关的依附性和攻击性正在增强。”
只是两米的距离,便令皇帝呈现出疲惫的状态。
她站在关闭的窗户前,望着傍晚的夕阳。
每个星系拥有不同的恒星,一些星球正在经历一场瑰丽的日落,而另一些则被沉入雨夜。
医疗团队当然不允许这扇窗户被随意打开,外来的细菌和病毒可以轻易要了一个衰竭期人类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