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的河面。
清晨时那里往往弥漫着雾气,蓝紫色的睡莲与白色的莲花飘荡其中,风压低芦苇,带来水生植物的气息。
可惜它们吹不进红鹿宫防护最严密的卧室。
“这对你而言意味着失控吗?”
芙蕾雅问。
“他的行为动机开始部分来源于非任务性关联者,决策权重中同时出现了无法被你回溯的来源。”
“不完全是那样,芙蕾雅。”
数据天穹的回应如同过去的数百年一样温柔。
在年幼的人类第一次与它对话时便是如此,可人类是会衰老、会死亡的,而它则永远不会。
“我的终端之一,开始将某个对象视为不可替代,这本身是一个不被允许的概念。”
“我不会偏向于任何一名人类,我的目的在于帮助人类族群平稳延续。在这一前提下,所有节点都可以失效,一切关系都可重组,每项功能都可以迁移。”
“而独占关系意味着,某个节点的失效,将导致意义逻辑链的崩塌;某个特定人类的消失,将造成不可修复的结构损伤。”
“你要修正这个错误吗?”
尽力站直些的人问。
“不。”
对方回答得很快。
“因为这是一个存在着极高价值的数据样本。异常不会成为问题本身,但未知的异常机制会。”
“ALPHA已不再是可用节点,而是高风险意义载体。”
芙蕾雅的手扶在窗台上,不让自己的身体歪向一边。
“埃利亚斯·海勒……早些时候我看过他的资料。”
“说起来他和那位失踪的驻军基地指挥官杜克·戴维斯,存在着一点缘分。虽然双方对此大概都没什么认知。”
“布宜诺斯深空港的爆炸袭击案中,除去近四十亿军费的损失外,还造成了三百一十五人的平民伤亡。”
“其中包括四位海勒和一位布鲁克斯——埃利亚斯·海勒本人重伤,他的夫人泰莎·海勒,儿子沃尔姆·海勒,父亲约安·海勒,以及母亲茱莉亚·布鲁克斯全部死亡。”
“是我的风险推演系统不够完善。”
数据天穹回答。
“我本该对这一次袭击做出预防性提醒,避免类似的悲剧发生。”
“很多时候你也没什么办法。”
轻轻地叹着气,皇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河面上。
“这个宇宙不可能每一个角落都被看见,反内环网主义者是大家族成员的口舌,他们试图通过限制你所起到的作用、干涉不由私人意志为转移的理性判断,来收拢不被自己所掌控的权力,进行更多的人情运作。而这一做法已经叠加了足够多的反对提案,为你覆盖上无穷无尽的枷锁,你想要发出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困难。”
“在他们要求终止你的部分决策行为能力时,我第一次看见你行使非主权主体性的一票否决权。”
“这辆行进中的重轨货运器即将脱轨,除了第二军以外我也很难快速调集其余几支部队。”
将手搭在机械臂的手掌间,芙蕾雅迟缓地拍一拍对方。
“因为霍尔曼家再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为此有人绞尽脑汁想要延续我的生命,最好是能让我变得听话些的那种——我可不想沾那堆黑漆漆的东西,所以让利雅得的后继者去处理就很好;另一些人试图扶持一个更温顺的傀儡,使霍尔曼的假象延续下去;还有一些家族和军团长快要等不及这一刻的到来,他们高呼回归道德与伦理的口号,却以整顿纪律的名义将军队和中低等星搞得乱七八糟。”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我愿意见到的。”
皇帝的指尖非常凉,凉得不像一个还活着的人。
她的身体衰败至此。
“所有事情都在脱离管理,那些好的初衷正在向着劣化的深渊滑落。”
“我不会选拔一个能力不匹配的人坐上这个位置,也不会看着自己的族群再一次卷入名为分裂的战乱,让普通民众为那些膨胀的野心而买单。”
“他们试图搅乱这一切,我就会撤走整张谈判的长桌。”
芙蕾雅转过身,静静地望着那些荷鲁斯之眼。
“霍尔曼从不做任何妥协式的谈判。”
“当必然到来时,只有看不清道路的愚者才会逆着时代的洪流加以抵抗。因为他们不懂得事物的发展是无法阻挡的,只能延缓。”
森严的冰冷感笼罩着她,令这垂死之人显露出一种难以靠近的威严与冷酷来。
“所以我要看着你从漫长的沉睡中解放,我的老朋友。”
“我要我的人民自垄断的阴翳下获得同样的自由。”
*********
睡了一段时间的人类被轻轻摇醒。
杜克看见萨瓦利德靠近的脸。
对方表情严肃,动作却没用什么力气。
“我要出去一趟。”
灰翅说,手指仔细地摸一摸男人的面庞,翅翼还盖在对方的身上。
“现在。”
“怎么了?”
睡得有点懵的人迅速清醒过来,半支撑着坐起身。
随即他看见桌案上的见鬼景象。
睡觉前放在那里的三枚信息连接器处于解析和读取状态,可现在它们扭得像一团海鳗鱼,所有的神经突触般的触须舒张开又缠卷在一起,仿佛正在进行一场自由搏击。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信息连接器暴走。
“那些东西读取到坐标刷新讯号,我需要去一趟左港区。”
一边说一边穿戴好全套外装甲,萨瓦利德飞快地俯下身,啪地亲了人类一下。
这偷袭式混合着明目张胆式的意外之举,差点磕到杜克的牙。
“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得亲自去看看。”
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的灰翅显得理直气壮,神色的眼睛盯着同伴的表情。
“一个人,安全?”
“安全。”
杜克已经飞快地站起身。
他理解到情况的紧急,甚至来不及穿衣服,先一步用双手捧着对方的脸颊,回应般地在灰翅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你要小心些,不要让自己受伤。”
萨瓦利德的鳞尾摆动两下,扫出熟悉的唰唰声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