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飞行器停在距离港湾区三个街区的隐蔽角落中。
舱门向一侧滑开,已经走到飞行器近前的人正准备抬腿迈入驾驶舱,却不太明显地轻微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他以快到难以看清的动作向后退避。
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高热的冲击波轰隆一声撞向四周。
ALPHA在地面上翻滚出去近十米的距离,站起身之前,下一波攻击已经接踵而至。
绝不废话直接开打向来是这些仿生人的底层逻辑。
一只手操作单兵反重装系统的津尼娅半跪着,蹲在不远处空置蜂巢的承重柱掩体后面,架在肩膀上的发射器就像和她融为一体的沉默骨骼。
和搞出惊天动地声响、足以吸引目标注意力的爆炸不同,这样的后续攻击低调到很难被事先觉察。
在扣动发射按钮的瞬间,枪口只留下一个短暂的空气塌陷,射出的细长的“矛”在视觉上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因为空气电离而产生的极细光痕,转瞬即逝地湮灭在飞行器爆炸产生的火光中。
被这样一发射击所击中,并不会引发大面积破损。
真正的损伤只会发生在目标内部——那枚高动能弹芯会引发命中物的结构碎裂和震荡,维持仿生人运转的能量核心与控制总闸将被直接切断。
对于金兰公司的第四代第五代产品而言,这是个值得警惕的大威胁。
但ALPHA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在小于零点一秒的时间内直接弹射向一旁,疾速躲开了这恶毒的偷袭。不等对方追加第二发锁定攻击,他和津尼娅之间的距离就被他缩小到几乎可以面对面聊天的程度,那柄始终被攥在手里的三棱刺冲着女性仿生人的胸口供能总闸位置猛然挥下。
津尼娅抬起单兵反重装发射器阻挡,金属的枪身和碎了一大半的冷兵器撞击在一起,发出能够刺穿人耳膜的剧烈摩擦声。就好像有人再用锯条锯断腿骨,又或者是无数的指甲撕挠着钢板。
ALPHA的三棱刺直接卡进对方的武器,反手削掉一整个瞄准锁定装置。
“你对DX-00370做了什么?”
当彼此的脸颊因为过近的距离几乎贴在一起时,四只冷漠而异常的人造眼球相对视,缺乏鏖杀场景下必要的恨意与激情。
穿着黑色外衣的津尼娅单手顶着对方的攻击,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大腿的绑带上抽出单分子刃。
视觉系统互相锁定让她以海量的计算预判对面的行动轨迹,关节延迟0,运动模型可预测性0,动力反馈97%以上……金兰公司最完美的产品,暴力部门的特殊执行者,行动能力远在她之上。
有着一双棕色眼睛的女性仿生人关掉了一叠声的警报和内部安全协议,将那带着高热与震动的刀刃刺向ALPHA的眼眶。
“DX-00370在哪里?”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ALPHA只是调整了一下自身的姿势。
他将脚步侧移半步,同时手里的三棱刺沿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下压。这么做不是为了推开津尼娅手中的重狙,而是为了压缩任务妨碍者的预测空间。
然后他的手臂回撤,拦截住挥往自己头颅的那一刀。
伴随着一连串的“叮叮叮叮”细碎鸣响,活像是有人将蜜蜂的嗡嗡震动化作了有形的固体音质,两具冷兵器在短短一秒之内交接了十七次。
决定性质的碰撞发生在更早一步的计算过程中,而结果则体现在机体性能的差异上。
十七次进攻轨迹被全部拦截。
津尼娅的左手二度扣动了单兵反重装发射器的扳机,她没有瞄准,只是将枪口指向ALPHA的腿部。轻微的后坐力与过近距离导致地面迸裂的冲击力撞上她,让她借着这个机会飞速后退,一把和那难以销毁的男性仿生人拉开了两三米的距离。
等到她单膝落地、收住自己的行动轨迹,抬手慢慢地摸了一把喉咙的位置。
没有疼痛也没有鲜血。
那里缓慢地渗出一道白色的保护液。
上一轮的对峙中,ALPHA的三棱刺切开了她的咽喉。
在围剿污染物过程中失去了全套外装甲、光着上半身的男性外表仿生人没有继续追击,只是以一种分析或是判断的拟态表情注视着津尼娅。
快要碎到握柄的放血尖锥仍握在他的手中。
“袭击者DX-00376,理由?”
“DX-00370与你分属不同个体。”
慢慢站直身体的津尼娅也望着他。
这从来都是笑嘻嘻的女人撩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那些大波浪被利落干脆地扎起来,只有零星一点散落在脸颊旁。
“归还DX-00370。”
“我需要克劳蒂亚。”
她曾以这个假名同莉莉娅约会,但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克劳蒂亚是金兰公司的决策辅助型助理。
津尼娅喜欢这个名字。
所以她偶尔会借过来用用。
反正真正的克劳蒂亚并不会因此产生数据与情绪模拟波动。
ALPHA因为这个结论侧了一下头。
冷漠的表情自始至终不曾改变。
“DX-00376个体任务目标当前不需要DX-00370。”
但那黑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锁定在女人的身上。
“她的存在会改变你的决策权重。理由?”
津尼娅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比出一个意义明确的、且与眼下任务无关的手势。
系统判断提醒她打不过就撤退。
远处左港的救援安保部队正在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
她在反向蹿出去的同时发出响亮的咒骂。
“因为她是我的姐妹,你这个缺爱的傻*!”
中心大厦的中底层区在黎明时分迎来了回归者。
连接着高密封性消杀室的特殊通道开启又闭合。
确认没有任何污染物附着的ALPHA走出来,没见到本该放置在消杀舱出口位置的新衣服和外装甲,却看见了两排等候在走廊两侧的第五代仿生人。
更远一些的位置站着DX-00370号女性仿生人与001号授权者埃利亚斯·海勒。
后者没什么废话,只是打了个手势。
“带走。”
“送进维修舱快速拆解取样,进行数据分析。”
ALPHA先是盯着DX-00370看了一会。
他的运算与逻辑系统在帮助他理解“姐妹”这个词语的含义。
它指代某种亲属关系,即与自己相同父母,或其中一方不同的平辈血缘关系者。但仿生人是金兰公司的产品,它们不存在类似的亲缘构成,只有产品序列编号。
紧接着他又将视觉传感器锁定在001号授权者的脸上。
一夜未睡的人类看上去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蓝色的眼睛里却看不见丝毫温情的影子。
“您做出对于我的拆解判断,是因为样本回收任务失败?”
ALPHA问。
他很少发出疑问,也很少说话。
“因为你试图篡改并权限覆盖我的行政助理DX00370。”
对方冷淡地回答。
“我看得出来。每一项产品都由我设计,我没瞎。而我不需要一个会背着我做出异常行为的残次品。”
于是ALPHA不再提问,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在被第五代安防部门仿生人护送着经过对方身旁时,那双黑色的眼睛也只是平静地望着自己的授权者。
仿佛这样的一个人工造物永远也不会懂得拆解和死亡的关联。
它们不会惧怕任务暂停、系统关停所带来的生存风险,哪怕被分解被终止授权,所有物理零件全部摘除,对于这些产品而言也只是“停机”而非“死去”。
“我服从于您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