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酒入喉那瞬,厉血河没觉出痛,先浸了满身的寒。不是北境暴雪夜的干冷,是带着铁锈腥气的湿寒,顺着喉咙往下淌,裹着霜雪似的苦,把五脏六腑都冻得发僵,连呼吸都带着冰碴,最后沉在丹田处,像嵌了块万年寒铁,动根手指都牵得骨头缝疼。
他瘫在九龙宝座上,浑身软得没骨头。鎏金扶手被剑无心暖了二十年,从前夜里温酒,那小太监总先拿手捂热了再让他扶,如今却冰硬得硌人,后背被棱角顶得发疼,倒叫丹田的寒劲跟着抽——一抽,就抽回了那年北境,剑无心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搓,哈着白气说“陛下别冻着,奴才给您暖”。
殿外风雪正狂,呜呜地刮,像谁在暗处哭,顺着朱红宫墙的缝儿钻进来,裹着雪片子往领子里灌。金銮殿空得慌,他嗬嗬的喘气声撞在墙上,嗡嗡地响。从前这里总闹哄哄的,夜雨沐捧着奏折侃侃而谈,赵清砚拍着胸脯请战,连剑无心都要在旁边添句“陛下喝口温酒润润喉”,如今只剩满殿死寂,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琉璃瓦上的轻响。
烛火摇摇晃晃,把底下人的影子拖得老长,浸在黑影里的脸看不清模样,只剩一团团沉滞的影子,像伏在暗处的蛇,静静盯着他。那些目光比殿外的雪还冷,落在身上,竟比鸩酒的寒毒还刺骨。
“陛下,喝了吧,不疼的。”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熟稔的温软,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耳膜上。捧着酒盏的手伸到跟前,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手背那道挡箭留下的疤还在,只是指尖凉得像冰。厉血河认得这双手,潜邸时替他温酒,总暖得刚好不烫嘴;战乱时替他挡箭,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还笑说“剑无心,你这手倒是护主”。
剑无心,他亲手挑的近侍,跟着他二十年,夜里温酒,阵前挡箭,说过“陛下安心,奴才护着您”。
可如今,递来这杯索命酒的,偏偏是他。
厉血河抬眼,视线穿过重重人影,落在最前头的夜雨沐身上。那老头头发都白了,背脊却挺得笔直,像当年满朝反对征伐六国时那样,只是脸上没了往日的热络,只剩一片冷硬。是他当年拍着胸脯说“臣愿陪陛下赌一场,赌天下一统”,是他亲手扶自己坐上龙椅,说“陛下坐此位,当护江山万代”,如今却冷眼看着他饮鸩,眼神里半分敬重都无。
旁边的赵清砚,双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当年在战场上,这人替他挡过刀,浑身是伤还笑说“陛下无恙,臣便无恙”,如今攥剑的力道,竟比当年挡箭时还重。
还有那些宗室子弟,他亲手封王赐爵的亲族,此刻都缩在人群后面,头低得快埋进胸口,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他们的沉默,比刀剑还伤人。
厉血河忽然想笑,喉咙里却只挤出嗬嗬的声儿,裹着满嘴血腥气,咳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十五岁上战场,饿着肚子拼杀;十八岁闯出名堂,弟兄们愿为他抛头颅;二十岁登基,对着天地起誓要护江山万代;二十三岁踏平六国,一统中原。他曾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能让万民敬仰,能让身边人都老有所依。
到头来,众叛亲离,饮下这杯鸩酒。那些誓言,那些情分,竟都成了笑话。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夜雨沐往前半步,躬身行礼,语气平得像说旁人的事:“陛下在位十年,征战不休,百姓困苦,诸侯怨声载道。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王朝存续,臣等只能请陛下上路。”
“天下苍生?”厉血河猛地呛了一声,血沫溅在明黄色龙袍上,红得扎眼,像极了当年弟兄们战死时溅在他身上的血——只是那时的血是热的,如今的,凉得快。“朕踏平六国,止了战乱,让百姓不用颠沛流离;朕修水利、定度量衡,省吃俭用赈济灾民,这就叫民不聊生?”他声音发颤,不是怕,是心里空落落的疼,“那些暗地勾连外敌、意图谋反的杂碎,朕不杀,留着害江山吗?”
他的目光扫过夜雨沐,又落在赵清砚身上,带着几分悲凉的嘲讽:“赵清砚,你儿子贪赃枉法,刮尽民脂民膏,朕念你有功,只贬他为庶民——你心里,就没半点恨?”
赵清砚脸憋得铁青,按剑的手更紧了,却死死别过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厉血河忽然想通了——什么民不聊生,什么人心惶惶,不过是借口。他们想要的,从来都是他手里的权,是这皇宫,是他一刀一枪拼下来的万里江山。
丹田的寒毒越来越烈,意识渐渐发沉。他最后看了一眼金銮殿,看了一眼“正大光明”匾额,看了一眼窗外漫天风雪。少年时在军营同甘共苦,战场上浴血奋战,那些滚烫的日子,那些说要护着他的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那个总是穿着青衫的人,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泉水,曾在他最艰难时递过一杯温酒,曾在刺客刀下挡在他身前,说“陛下,臣会一直护着您”。
可如今,那人在哪?是死了,还是……也背叛了他?
意识彻底模糊前,厉血河仿佛看见血色河流漫过龙椅,漫过金銮殿,漫过漫天风雪,有个温柔又悲伤的声音在耳边轻唤“陛下”,像极了那个青衫人的嗓音。
然后,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将他彻底吞噬。
……
疼。
浑身都疼,像是被拆骨重组,酸软无力。
厉血河艰难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古朴的木质房梁,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没有皇宫里的繁复华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清新得陌生,取代了龙涎香与血腥气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纤细苍白,触感陌生得很。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少年人的手,皮肤细腻,指节分明,却带着未经世事的孱弱,没有常年握剑、握玺留下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