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的雪还没褪尽,凛冽的风卷着残雪,穿过宗门幽深的长廊,拍打在诸葛枫书房的雕花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厉血河站在书房中央,脚下的青石板缝里还嵌着未化的冰碴,寒意顺着靴底往上钻,却远不及心口的寒凉。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染血的信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诸葛枫坐在靠窗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流云纹,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袍,此刻却在肩头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雪沫,像是落在寒玉上的霜。
“叶惊鸿之死,是不是你做的?”
厉血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本不想用这样质问的语气,可话到嘴边,却忍不住带上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那张血书就摊在诸葛枫面前的书桌上,“诸葛枫害我忆起前尘往事,怕我泄露秘密,欲将我灭口——叶惊鸿绝笔”这几个字,用鲜血写就,字迹扭曲,仿佛能让人看到叶惊鸿临终前的恐惧与绝望。
厉血河死死盯着诸葛枫的脸,试图从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找到一丝波澜。他想起不久前在寒潭,诸葛枫站在潭边望着他的复杂眼神;想起七日雪罚后,诸葛枫纵身跃入寒潭将他抱起时,那份罕见的急切;想起昏迷中,诸葛枫垂眸喂药时,褪去严厉后的温柔侧脸;甚至想起方才赶来书房的路上,路过练剑场,还看到地上残留着诸葛枫教他“枫落三式”时留下的剑痕。
这些画面像碎玉一样,散落在他的记忆里,每一块都带着温暖的光晕,可此刻,却被这张血书击得粉碎。
诸葛枫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厉血河脸上。他的眼眸很深,像寒潭底的水,望不见底。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严厉、几分关切的眼睛,此刻竟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面前的血书,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没有去看那张血书,也没有回应厉血河的质问,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淬了冰:“信不信由你。”
厉血河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书桌,指着那张血书,声音陡然拔高:“信不信由我?这是叶惊鸿的绝笔!她腕上的凤纹镯,是我前世赐给皇后的信物,她分明也带着前世的记忆!你是不是怕她说出什么,才对她下了杀手?”
提到凤纹镯,厉血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那日叶惊鸿抓住他的手腕,颤抖着唤他“陛下”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与重逢的狂喜。而这样一个人,转眼就死在了相思崖,留下了一封直指诸葛枫的血书。
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叶惊鸿提到的“前尘往事”,恰恰与玄渊密信里揭露的真相隐隐契合。诸葛枫身上藏着的秘密,到底还有多少?那个前世赐他鸩酒的真凶,真的会是眼前这个屡次护他、教他、在他濒死时不顾一切救他的师尊吗?
厉血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期待诸葛枫反驳,期待诸葛枫怒斥他的多疑,哪怕是像从前那样冷着脸斥责他一句“胡言乱语”也好。只要他说一句不是,哪怕没有证据,他或许……或许还会信。
可诸葛枫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等厉血河捕捉到,那点痛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
“我无需向你解释。”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抬手,将桌上的古籍轻轻合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质问与血书,都无法打乱他一丝一毫的步调。
厉血河愣住了,握着血书的手指微微颤抖,掌心□□涸的血渍硌得生疼。无需解释?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他最后一点期待。
是啊,他是高高在上的诸葛长老,是修真界人人敬仰的大能,而自己,不过是他随手收下的弟子,是带着前世帝王命格、被玄渊盯上的“麻烦”。他自然无需向自己解释什么。
可那些温柔是假的吗?寒潭边的凝望,雪地里的拥抱,床前的喂药,灯下的传剑……那些点点滴滴的暖意,难道都只是他的错觉?是诸葛枫为了稳住他这个“祭品”而演的戏?
厉血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他看着诸葛枫,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突然变得无比陌生。那层温润的面具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内核,让他望而生畏。
“为什么?”厉血河艰涩地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如果真是你做的,为什么?如果你不是……又为什么不肯解释?”
诸葛枫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厉血河,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风雪。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月白的长衫在风雪中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融入那片苍茫的白里。
厉血河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诸葛枫的肩膀似乎微微垮了一下,只是那弧度极微,转瞬即逝。紧接着,他听到诸葛枫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是错觉吗?
厉血河心头一动,刚想上前一步,书房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两名宗门长老站在门口,脸色凝重,看到书桌上的血书,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诸葛长老,”为首的长老拱手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关于叶惊鸿仙子的死,宗门弟子议论纷纷,几位长老已经在议事堂等候,想请您过去一趟,给大家一个说法。”
诸葛枫缓缓转过身,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他淡淡地瞥了一眼书桌上的血书,又看向厉血河,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冰冷的吩咐:“你先回去。”
厉血河没有动,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在诸葛枫身上。他想再问一句,想再看一眼,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老们看着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他们只知道叶惊鸿留下了血书,却不知道这对师徒之间,早已牵扯了这么多前世今生的纠葛与恩怨。
诸葛枫不再理会厉血河,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衣袍扫过门槛时,肩头的那点雪沫悄然滑落,落在地上,瞬间便融化了,像一滴无痕的泪。
书房里只剩下厉血河一个人。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书桌上的血书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厉血河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胸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他想起玄渊密信里的内容,想起南宫曜腰间的镇国佩,想起叶惊鸿腕上的凤纹镯,想起诸葛枫喂药时的温柔,想起他此刻冷漠的眼神。
这一切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紧紧困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到底该信谁?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书房前的小径,也仿佛要覆盖掉那些曾经温暖过的痕迹。厉血河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直到身上落满了雪,直到刺骨的寒意浸透了衣衫,才缓缓站起身,踉跄着朝着门外走去。
书房里,那张染血的信纸,被风吹得翻了个页,背面竟还有一行极淡的字迹,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痕,无人察觉。
而此刻的议事堂里,南宫曜正站在一众长老中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腰间的镇国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叶惊鸿的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枚恰到好处的棋子,而这枚棋子,显然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宗门的风,彻底变了。
厉血河走出书房,望着漫天飞雪,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落叶,不知道该飘向何方。他与诸葛枫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在这风雪之中,正一点点扩大,深不见底。
寒风吹过,卷起他鬓角的碎发,也卷走了他低声的一句呢喃,轻得像雪:“师尊……我真的,很想信你啊……”
这句话消散在风雪里,没有任何人听见。
诸葛枫站在议事堂的门口,隔着重重回廊,望着厉血河踉跄远去的背影,放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他望着漫天风雪,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被一层厚厚的冰壳死死封住,无人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