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醒来时,窗外的天色正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连绵起伏的山峦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他躺在一间简陋的猎户茅屋里,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板床,身上盖着的粗布被子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暖意,鼻间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那是厉血河用附近山涧边采来的止血草捣碎后,敷在他伤口上的味道。
伤口处的灼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墨染微微动了动手指,便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响,转头望去,只见厉血河正坐在不远处的木桌旁,手里攥着一枚边缘磨损的青铜令牌,指尖反复摩挲着令牌上刻着的“禁军”二字,眼神沉郁得像是浸了水的墨。
这间茅屋是厉血河在逃亡途中偶然发现的,原主人是个常年在山中打猎的老汉,前几日刚被宗门弟子的追兵误杀,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屋子,恰好成了他们暂时落脚的藏身之处。昨夜厉血河背着重伤昏迷的墨染躲进来时,天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两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狼狈得像是丧家之犬。
“你醒了。”厉血河听到动静,立刻放下令牌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墨染的额头,触感已经不再滚烫,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落了地,“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墨染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刚一用力,胸口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他闷哼一声,又跌回了床上。厉血河连忙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拿起一旁的水囊递到他嘴边:“慢点喝,这是温的。”
墨染喝了两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涩感缓解了不少,他抬眼看向厉血河,只见对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这些日子以来,厉血河先是被宗门通缉,后又遭南宫曜派来的追兵一路追杀,身上的伤旧伤叠着新伤,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不灭的火种。
“陛下……”墨染下意识地开口,话刚出口便顿住了,他看着厉血河微微一怔的神情,连忙改口,“少主,是属下失态了。”
厉血河却摇了摇头,伸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必改口,你方才唤的,本就是我真正的身份,不是吗?”
墨染的身子猛地一颤,抬眼看向厉血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些日子,他一直刻意隐瞒着自己的来历,哪怕数次在危急关头暴露了禁军的招式,也只是用“受人所托”来搪塞,他以为厉血河就算有所怀疑,也不会如此直白地戳破。
“你昏迷的时候,喊了‘陛下,末将来迟了’。”厉血河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一种沉沉的疲惫,“我前世的禁军统领,也姓墨。”
墨染的心沉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却被厉血河死死按住。
“不必多礼。”厉血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有苦衷,你若是不想说,我不会逼你。”
“陛下!”墨染猛地抬眼,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厉血河,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末将对不起您!当年宫变之时,末将被叛贼围困在宫门之外,未能及时冲进殿内护您周全,才让您……才让您落得那般下场!”
他说着,滚烫的泪水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粗布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是他埋藏了两世的愧疚与痛苦,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时时刻刻都在剜着他的心。当年厉血河被赐鸩酒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带着禁军残部浴血奋战,拼尽了全力才杀出一条血路,却终究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燃起熊熊大火,却连陛下的尸身都未能寻回。
后来,他带着残部与叛贼殊死搏斗,最终力竭而亡。再睁眼时,竟已是百年之后,他成了修真界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脑海中却牢牢刻着“护陛下周全”的执念。他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才终于查到厉血河的转世踪迹,赶到宗门时,厉血河恰好被诸葛枫收为弟子。
他不敢贸然现身,只能隐姓埋名,暗中守护。他看着厉血河从一个懵懂少年,长成如今这般沉稳坚毅的模样;看着他受尽宗门弟子的排挤,却依旧咬牙坚持;看着他被诸葛枫罚跪寒潭,大雪覆身却不肯低头。他多想冲上去告诉厉血河,他是他的臣子,是来护他的,可他不能,他怕自己的出现会给厉血河带来麻烦,更怕厉血河知道前世的真相后,会沉溺于仇恨,毁了自己的今生。
厉血河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前世的他,身为帝王,多疑寡恩,对身边的臣子总是带着几分提防,唯独对禁军统领墨染,有着几分信任——那是在无数次生死关头,用性命换来的信任。他从未想过,自己身死之后,竟还有这样一位忠臣,跨越生死轮回,追随他至此。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墨染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这不怪你,当年的事,错不在你。”
当年的宫变,看似是百官逼宫,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些所谓的“叛贼”,背后究竟站着谁,他到死都没能查清。如今想来,那场阴谋,或许与玄渊脱不了干系,否则南宫曜腰间的镇国佩,又怎会是前世叛将之物?
墨染渐渐止住了哭声,他抬起头,看着厉血河,眼神坚定:“陛下,末将虽不知玄渊为何要针对您,但他们的目的定然不简单。如今宗门通缉您,南宫曜又步步紧逼,我们留在此地,迟早会被他们找到。”
厉血河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宗门那边,有南宫曜煽风点火,长老们对他的猜忌早已根深蒂固,叶惊鸿的血书更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的他,已是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