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市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模糊了外面萧瑟的庭院景色。姜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习题册已经许久没有翻动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页边缘,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上。
距离姜妍上次回家,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切割着姜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姐姐的电话依旧规律地打来,一周一次,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姜暖的回应也愈发程序化,简短、客气、带着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她不再询问金港的天气,不再关心辩论社的赛事,甚至不再期待那通电话的铃声响起。每一次通话结束,放下听筒的瞬间,心底那片荒芜的空洞似乎就扩大一分。
抽屉里的珍珠发卡,被她彻底遗忘在角落,蒙上了一层细灰。它曾经承载的隐秘悸动和温暖,如今只剩下冰冷的讽刺。她开始厌恶那个曾经小心翼翼、满心满眼只有姐姐的自己。那份纯粹而炽热的依赖,在姐姐日益广阔的世界映衬下,显得如此卑微、可笑,甚至……病态。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并非只能依附于姜妍的出口。一个能让她暂时逃离这份令人窒息的自卑和失落的出口。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种方式,来掩盖、或者说,来扭曲那内心深处依旧顽固燃烧着的、对姜妍的禁忌情感。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云松中学的各种社交场合。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姜妍的庇护而被动接受别人的靠近或疏远,而是主动地、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积极,去回应那些向她释放的善意,甚至主动制造一些“善意”。
第一个向她靠近的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陈浩。一个阳光开朗、笑容爽朗的大男孩,篮球打得很好,在年级里颇有人气。他是在图书馆自习区主动坐到姜暖对面的。
“嘿,姜暖同学,这道物理题你会吗?我卡半天了。”他大大方方地把习题册推过来,笑容坦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姜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充满活力的脸,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试探。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看看。”
她拿起笔,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演算起来。陈浩凑近了些,身上带着运动后淡淡的汗味和阳光的气息。姜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强迫自己忽略掉心底那丝本能的排斥,将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哇!你真厉害!左手都写得这么好!”陈浩看着她流畅的解题步骤,由衷地赞叹,目光落在她那只始终安静地放在桌下的右手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但更多的是纯粹的欣赏。
姜暖的心猛地一沉。又是这只手。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姜妍在琴房吻她指尖时那滚烫的温度,想起了自己装睡时额头上轻柔的触感。那些画面像针一样刺着她的神经。她猛地收回左手,将习题册推回去,声音冷了下来:“解出来了,你自己看吧。”
陈浩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她突如其来的冷淡:“呃……谢谢啊。”他挠挠头,还想说什么,姜暖却已经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姜暖?”陈浩叫住她。
姜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个……周末我们几个同学约着去新开的溜冰场玩,你要不要一起来?放松一下?”陈浩的声音带着期待。
姜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溜冰?她那只连握笔都费劲的右手,怎么可能去溜冰?这邀请像是一种无心的嘲讽。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啊。”
她答应了。不是为了溜冰,甚至不是为了放松。她只是想看看,当自己不再把目光只锁定在姜妍身上时,是不是也能获得别人的关注和……喜欢?哪怕这种“喜欢”带着怜悯或好奇,也好过在姜妍光芒下的彻底黯淡。
周末的溜冰场人声鼎沸,音乐震耳欲聋。姜暖穿着笨重的冰鞋,扶着场边的栏杆,看着陈浩和其他同学在冰面上飞驰、笑闹。她尝试着松开栏杆,冰刀立刻不受控制地打滑,身体猛地向前倾倒。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要撑地,却在触及冰冷坚硬冰面的瞬间,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只本就脆弱的手腕,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心!”陈浩眼疾手快地滑过来,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姜暖的脸色瞬间煞白,冷汗从额角渗出。右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靠在陈浩怀里,身体因为疼痛和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僵硬无比。
“你没事吧?是不是扭到手了?”陈浩低头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那只无力垂下的右手,语气充满了担忧,“我扶你出去休息!”
他半扶半抱着姜暖,小心翼翼地滑向场边。周围同学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探究和一丝暧昧的意味。姜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只被陈浩握住的胳膊像被烙铁烫着,疼痛和一种更深层次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只想立刻逃离。
“我……我自己可以。”她挣扎着想推开陈浩。
“别逞强!你看你手都抖了!”陈浩不由分说,将她扶到场边的休息椅上坐下,蹲下身,紧张地看着她明显红肿起来的右手腕,“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不用!”姜暖猛地抽回手,动作之大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我……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她低着头,不敢看陈浩关切的眼神,更不敢看周围那些目光。那只废掉的右手,像一个巨大的、丑陋的标签,时刻提醒着她的残缺和格格不入。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以假装融入,可现实却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