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终于明白了,气可能是消不了的。她开始恐慌,觉得自己可能不应该坐在这间教室里,不应该听课,不应该思考,不应该发问。
因为他不是说了嘛?她是个要被踢出去的人。
十三岁的晏清,不知道怎么对抗这样的力量,她太弱小,太迷糊,她总在想是不是自己就不应该出现,或者应该立马收拾东西滚蛋,好不再做那惹人厌烦的寄生虫。
她越来越胆怯,越来越沉郁,天知道她以前是多么活泼多么快乐的小女孩。
可一切都变了,连周围的同学都渐渐远离她,她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嫌弃和厌恶。尽管,她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可恶的事。仿佛一瞬间,她成了这个班级的焦点。他们只能看到她是个发臭的人,他们有的嗤之以鼻,有的编着荒唐的借口围着她要看她笑话。
他们和她处于同样的年纪,理所当然地被那样强大权威的力量引导,卷成一道咆哮的洪流,汹涌澎湃地无数次将晏清冲撞到那尖锐的岩壁上,流下满壁的鲜红,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却只被晏清看到。
她心知肚明,在他们眼里她是死皮赖脸地不肯走的人。可是她不禁想发问,她凭什么要被踢出去呢?
她还是努力赖着,像一只陷入沼泽被淹埋得露不出头的孑孓,她暗暗发誓要等到长出翅膀的那天,只要等到那天,外面就有新天地。她靠着一股气撑着,以为只是区区三年而已,等她撑过了三年,她还是能重新出发,重新找回自己。
多么愚蠢的想法啊,三年?不,傻瓜,那已经是一辈子的事了。
就在这很短的时间里,晏清已经变了一个人,那些让她畏畏缩缩的情绪,是一种经久不散的黑暗的云,它盘旋在晏清头顶,左右着她的情绪。她当时还年幼,不知道那已经是一种心理疾病初期的症状,若她当时被带去诊治,她轻而易举便能确认,那疾病的根源,究竟来自哪里。
显然当时的她并不清楚事态的发展,更没想到那些指名道姓的针对又再次五花八门地升级了。
在体育课上,体育老师挑选出几个个高腿长的同学,选拔出跑得又快耐力又强的同学去参加校运会。但老师又发作了,他直接点名晏清上去跑那一千米,晏清不敢违背,她走过去闹了一出鸡立鹤群的笑话。她在跑道上努力跑着,她本不该在这里,她清楚这是一场一人独享的惩罚。
那个叫徐淼的女同学,因为她的遭遇能稍微喘息,她甚至完全回想不起来,她是在什么时候加入战局。她只知道一天课间,徐淼莫名其妙问她,讨不讨厌被分去六班的一个打架很厉害的女同学,而那个女同学正站在六班的门口盯着她,还好她没有说什么惹她生气的话。
可又到了晚饭时间,突然有人来叫她去宿舍,尽管有好心的女同学提醒她别去,但她还是毫无防备走了进去。小小的宿舍里已经挤了十几个人,所有人注视着她的到来,她不记得徐淼说了什么,便被抓住头发按倒在地,她被一个又一个巴掌扇得茫然,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是为什么,或者根本就不需要问为什么,只是因为她是个非常合适的选择。
她那天没有穿校服,她穿着妈妈买的侧边缝有两条橙色包边布的白色套装,宿舍里有为了防备停水提前灌满的长筒透明塑料袋。她被一脚一脚踹着的时候,袋子被她压破,清水迅速蔓延开来,沾湿了她的裤子,让那些脚印留得清清楚楚。
她记不起她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自己恍恍惚惚朝教学楼走,还遇到了坐在池塘边的但老师。但老师不知缘由地叫她过去,她只记得但老师拉着她让她转了几圈,接着跟旁边一个姓王的老师一起发笑——她刚才被人给打了,她从他们的笑脸上看出了这句未说出的话。
真的是很过分啊,方方面面,可她逐渐接受了,习惯了,总不能让她死吧?她总觉得人不至于这么无良的,至少当时有些保持着理智的同学,让她还相信人心并不都是险恶的。
他们有的原本就跟她趣味相投,发展成好友,他们是不可多得的乍泄的春光,可晏清自己却搞砸了,他们被她突然阴郁的情绪搞得大惑不解,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她总是这样失控,总是突然就抽身离去。
终于水到渠成,晏清成了脾气很怪惹人讨厌的人,那些广为人知的污名,化作血红的印章,盖遍她的全身,她就这样被昭告天下——她是个烂人。
她彻底败下阵来,心如死灰。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她真的想到要逃出去呢?恐怕要翻回到一个寻常的中午吧。
她和很多同学一样,用着一个白色的搪瓷饭盒,她学着同学把饭盒放到窗框外面,节省出放书的空间。她突然听到窗外传来几声清脆遥远的响声,她顺着同学的目光朝下望去,她的饭盒已经惨死在那里。
她赶紧下楼去捡,她试着修复,可里面已经有大量的涂层脱落。她不得不放弃,将饭盒丢进了垃圾坑。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午饭的问题,算了不吃了吧,她一边想着一边回到教室,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发呆。
过了好久,她那个被分去六班的小伙伴匆忙跑到教室门口,叫她赶紧去集合,她的同学全都站在操场上,还在等她出现。
她赶紧跑到栏杆边望去,他们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成了吊车尾的焦点。她手足无措,没想到自己只是因为没有饭盒才没去集合,竟然连累到所有同学饿着肚子苦等她。
她已经看到许多脑袋不耐烦地摇来晃去,她仿佛都能听到那些带着怨气的咒骂。她无法从刚打饭回来的小伙伴那里借一个饭盒,她火速跑去找别人帮忙,好不容易才借到一个。
等她气喘吁吁跑到操场时,但老师已经大发善心让同学们先去吃饭,她一边赶去食堂一边想着,为什么一定要让同学们等她呢?就算要找她麻烦也可以吃完饭再说吧?真的要让同学们和她积怨到这种程度吗?
她很是不解,诚惶诚恐地赶到食堂门口,但老师站在那儿跟别的老师交谈,看到她出现,没有任何前奏,也没有任何话语,他双手插兜,直接抬起左腿把她手上借来的饭盒踢得老远。
那滚落的饭盒毫无尊严,就像不知所措的晏清一样,那一刻,她的坚强真的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