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被风卷着的碎玉,洋洋洒洒地铺满了青灰的屋顶,也落满了冬什聆的肩头。
她拢了拢驼色的围巾,指尖触到围巾边缘绣着的暗纹——那是一枝极淡的白梅,针脚细密得近乎无痕,是司柏林的手笔。
冬什聆是个守旧的人,守着城南那间开了三十年的旧书店,守着满屋子泛黄的纸页香,也守着一段旁人看不懂的时光。书店的名字很简单,叫“聆鹿”,取的是她名字里的字,也藏着一个只有她和司柏林才懂的典故。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司柏林背着画板闯进了她的书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上沾着雪粒,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他说,他是来画雪的,画老槐树的枝桠,画青瓦上的积雪,也画窗边翻书的她。
冬什聆那时正坐在窗边看一本旧诗集,阳光透过结了薄霜的玻璃,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眸看他,少年人的眉眼清俊,笑容里带着点不自知的张扬,像极了诗里写的“鲜衣怒马少年时”。
她没赶他走,只是默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是陈年的普洱,醇厚的暖意漫过喉咙,司柏林捧着杯子,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说:“冬老板,你的书店,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冬什聆垂眸浅笑。她的书店,确实是被时光遗忘的。这里没有喧嚣的音乐,没有花哨的文创产品,只有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和书架间流淌的、安静的风。
司柏林成了书店的常客。他总是背着画板来,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画她低头翻书的侧影,画她给盆栽浇水的模样,画她对着窗外的雪发呆的神情。他的画里没有浓墨重彩,只有淡淡的、温柔的色调,像极了他这个人。
冬什聆不是个多话的人,司柏林却总能找到话题。他跟她讲他去过的地方,讲戈壁滩的落日,讲江南的烟雨,讲他在山顶看到的、像海一样的云海。他说:“冬什聆,你应该出去看看,世界很大,不止有这一方书店。”
冬什聆只是摇头。她的祖父曾说,书店是她的根,根扎在哪里,人就该守在哪里。她守着书店,就像守着祖父留下的念想,也守着一份不愿言说的执念。
司柏林从不勉强她。他只是在每个雪天,给她带一枝折下的白梅;在每个雨夜,给她撑一把黑色的伞;在每个寂静的午后,陪她听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的画越积越多,挂满了书店的后墙。有一幅画,冬什聆格外喜欢。画里是她的侧脸,她靠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窗外是漫天飞雪,而她的肩头,落着一只白色的小鹿。
司柏林说,那只鹿,是他想象出来的。他说,冬什聆的名字里有“聆”,他的名字里有“柏”,鹿踏雪而来,是为了赴一场名为“聆柏”的约。
冬什聆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守着书店,他守着她,守着满屋子的书香和画意,守着岁岁年年的雪落梅开。
可世事总不如人意。
司柏林的画,被一位知名的画商看中了。画商说,他的画里有灵气,有故事,是难得的好作品。画商要带他去国外,去更大的舞台,去实现他的梦想。
司柏林来问她的意见时,雪下得正紧。他站在窗边,身影被窗外的雪色衬得有些单薄。他说:“冬什聆,我想去。可我又舍不得,舍不得这间书店,舍不得你。”
冬什聆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犹豫和憧憬,忽然就笑了。她走到他面前,替他拂去肩头的雪粒。她说:“司柏林,你该去的。你的画,不该只挂在这间小小的书店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知道,司柏林是属于远方的,属于更广阔的天地。而她,是属于这间书店的,属于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司柏林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说:“冬什聆,等我回来。等我功成名就,我就回来,陪你守着这间书店,守着每一个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