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仁低下头,目光落在信纸上。他读得很慢,读到“很遗憾没能陪你们成长”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读到最后一句“还是希望严惩,不要放过”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不是我……父亲,不是我!”他突然抬起头,声音发颤,眼眶红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命!安馨说只是假死,遗产还是我们的!她说父亲自己同意了‘生桩’,说只要办一场假葬礼,让父亲‘消失’,财产就不用给袁平丰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要把父亲……”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说下去。
蔡星澜没有说话,等着他平复。过了好一会儿,安怀仁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十年前,安馨最先提出了“生桩”的想法。她说她大学学过医,在一本古籍里看到过这种古法。她说父亲本来就把财产留给了袁平丰,与其让外人拿走,不如让父亲“自愿献祭”,这样既保住了家产,又能让后代兴旺。安怀仁和安慈玥一开始都不肯,但安馨哭得厉害,说哥哥姐姐你们要是不帮我,我就一个人去做,反正我活不下去了。她从小就是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家里人都拿她没办法。
安馨负责了两件事:下毒和施工。她学过医,知道怎么控制水银的剂量,让人慢慢衰弱但不至于马上死。教堂重建的时候,她亲自设计了那个凹槽,还配制了那种防腐的配方,涂在墙体里面。安慈玥负责误导父亲—医院误诊的结果通知到了安慈玥,安馨让她别告诉父亲真相,就让父亲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后来安慈玥又去找了王成,让王成说些“宽慰的话”,但安馨不满意,她觉得光说宽慰的话不够,必须让父亲相信“生桩”能保后代。于是安馨自己换了男装,趁着雨夜去找了王成,让他转告“生桩”的说法。
安怀仁负责的是事后联络—他找到了宁守一,花钱办了假葬礼。宁守一拿了钱,后来越想越怕,就跑了。
“婚礼上我中毒的事,跟她们没关系。”安怀仁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是搞错了。那天我喝多了,又吃了不该吃的药,跟医生开的药起反应了。不是她们下的毒。”
蔡星澜看着他,没说话。她不确定安怀仁说的是真的,还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想保护妹妹。
“你自己信吗?”杨光辉问了一句。
安怀仁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
安馨和刘正杰的新居在城北一个新开发的别墅区,电梯需要刷卡。
蔡星澜和杨光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喻宇和从文杰。她按了门铃,过了十几秒,门开了。
安馨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家居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见门外的人,她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种无辜的茫然。
“警察同志?怎么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解。
“安馨,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蔡星澜出示了证件。
安馨歪了歪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配合调查?我做了什么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像是被人冤枉了的小孩子。
杨光辉没有接话,直接拿出章安娜的证词复印件和那份步态分析报告,递到她面前。“这是章安娜的自首材料,还有你的步态比对结果。十年前雨夜去找王成的那个人,步态特征跟你一致。”
安馨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几秒。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眉头轻蹙,像是看不明白;然后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最后,那种无辜的茫然慢慢从脸上褪去,露出底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要找律师。”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冷冷的、打量人的东西。
蔡星澜没有再说话,侧身让开门口。喻宇走上前,出示了拘留证。安馨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他们走出来。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新家的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蔡星澜注意到安馨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愧疚—那种发抖更像是愤怒,或者是不甘心。
她一直在发抖,直到被带进审讯室,坐到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蔡星澜把安慈舟的遗书、章安娜的证词、步态比对报告、转账记录,一样一样地摆在她面前。
安馨看了一眼那堆东西,然后把目光移开,盯着墙角的一根电线。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拆穿了把戏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孩子。
审讯室的灯嗡嗡地响着,安馨始终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