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没有得绝症,你知道吧?”蔡星澜问。
“知道。”安馨没有犹豫,“医院误诊的事是我先发现的。我让慈玥别告诉他真相,就让他以为自己快死了。一个以为自己快死的人,什么都愿意信。”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那个表情很短暂,但蔡星澜捕捉到了—那不是后悔,甚至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你们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安怀仁欠了赌债,是我帮他介绍的网站。”安馨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我需要他走投无路,这样他才会帮我。慈玥心软,只要我一哭,她什么都会答应。他们两个都很好用。”
“好用”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蔡星澜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安馨一眼,安馨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困惑,好像在说: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婚礼上安怀仁中毒的事呢?”邓婉仪问。
安馨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那个不是我。我虽然威胁过他‘如果事情败露,不会有好下场’,但那是吓他的。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自己倒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能是王成干的。我让他盯着怀仁,怕他乱说话。但他具体做了什么,我不清楚。”
后来的调查证实了这一点—王成在审讯中交代,安馨指使他“让怀仁哥闭嘴一段时间”,他就趁着婚礼混进酒店后厨,把乙二醇注进了安怀仁惯喝的白酒瓶里。他以为只是让人拉几天肚子,没想到差点闹出人命。王成说这话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声说“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笔迹鉴定那边也出了结果。
专家把安慈舟那封遗书反复比对了好几天,用上了当时最先进的光谱分析仪。最后得出结论:最后一段—“如果做了违法乱纪的事情,还是希望严惩,不要放过”—笔迹与前面的略有不同。墨水是同一种,但运笔的力度和连笔的方式有细微的差别。专家在报告里写:前文的笔迹较为流畅、自信,而后一段的笔迹略显犹豫,有停顿痕迹,怀疑是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下书写的。
袁平丰被请来问话的时候,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安先生写完信,让我念给他听。”袁平丰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加一句吧’,然后念给我听,让我加上去。那句话就是‘如果做了违法乱纪的事情,还是希望严惩,不要放过’。”
蔡星澜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笔尖停了一瞬。她问袁平丰:“安先生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袁平丰想了想,说:“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像是不在乎,更像是已经想好了。他念完那句话之后,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就这样吧’。”
一个老人,在写完给子女的遗书之后,又让养子加上这么一句。他或许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子女看他的眼神、他们说话的口气、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但他还是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家业兴旺”。蔡星澜忽然觉得,安慈舟最后那句“不要放过”,或许才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声音—他爱孩子,但他也不想溺爱他们。
案子最终移交到了检察院。
安馨被以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安怀仁和安慈玥作为从犯,分别被以故意杀人罪、帮助毁灭证据罪追究责任。王成参与了投毒,被以故意伤害罪起诉。章安娜因自首且情节较轻,被从轻处理。宁守一在境外被通缉,至今下落不明—据说有人在东南亚见过他,但消息一直没有被证实。
蔡星澜在结案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黑色水笔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站起来,把报告放进档案袋里。白板上那些照片和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安慈舟的现场照、教堂墙体的剖面图、安家三兄妹的证件照,还有那封遗书的复印件。她伸手把最边上一张图揭下来,是安慈舟遗书最后一页的放大图,“不要放过”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笔帽合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杨光辉正端着水杯走过,看见她出来,扬了扬下巴:“签完了?”
“签完了。”蔡星澜说。
“晚上吃点什么?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蔡星澜想了想,说:“回家煮面吧。星衍今晚应该也在。”
杨光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端着被子走了。
蔡星澜站在走廊里,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星衍发来的短信:“今晚做了红烧排骨,早点回来。”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