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零一的阳台。阳台不大,摆了一张藤椅和一个小茶几,栏杆上搁了一排花盆。藤椅上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正眯着眼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样子很悠闲。
“那位是?”蔡星澜问。
邓婉仪翻了翻手里的登记表:“二零一的住户,叫葛庆田,六十三岁,退休工人,一个人住。以前是纺织厂的机修工。”
蔡星澜又看了一眼那个阳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个巷子都在视野里—谁进来,谁出去,谁在楼下停留,谁推着什么,从阳台上一低头就能看见。
她转身往回走。
“怎么了?”杨光辉问。
“二楼还有个住户。”蔡星澜说,“再聊一个。”
二零一的门和程峥嵘那扇门不一样。门口放着一块棕垫,上面印着“欢迎”两个字。蔡星澜敲了门。
很快就开了。葛庆田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茶杯。他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蔡星澜身后看了看,大概是在找制服—看见没有,脸上反而更谨慎了。
“您好,我们是市局的。”蔡星澜把证件亮出来,“跟您了解点情况。”
“哦,哦。”葛庆田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进来说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拖过,桌上没有杂物,沙发巾铺得平平整整。蔡星澜没有坐,直接走到阳台上。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巷子果然尽收眼底—放桶的位置就在正下方偏左一点,从藤椅上稍微歪个头就能看见。
“葛师傅,您在二零一住了多久了?”
“快十年了。”葛庆田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很快把视线收回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巷子里那个蓝色的桶,您有印象吗?”
葛庆田吹了吹茶缸里的茶叶沫子,声音不急不缓:“哪个桶?”
“就是放在楼下墙根那个,蓝色的化工桶。”
“哦,那个啊。”他顿了顿,“有印象。”
蔡星澜转过身看他。葛庆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端着茶缸的手很稳,但眼睛没有看她,一直看着阳台外面。
“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您记得吗?”
葛庆田沉默了一会儿。
“大半年前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沉下去,像是一边说一边在想,“具体几月记不清了,反正是穿长袖的时候。那天下了雨,不大不小,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
他又喝了一口茶。
“那天下午,雨差不多停了,路上还是湿的。我坐这儿喝茶—”他拍了拍藤椅的扶手,“听见底下有动静,就探头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一个人,推着一辆板车进了巷子。板车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桶,桶很高,盖着盖子。”葛庆田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人推得很吃力,轮子在湿地上打滑,碾过去咯吱咯吱响。”
蔡星澜和杨光辉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长什么样?”
葛庆田摇了摇头:“没看清。他穿着雨衣,帽子戴上了,低着头推车。雨衣是深绿色的,老式的那种,帽檐压得很低。我就看见个后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然后呢?”
“然后他把板车推到墙根那儿,把桶卸下来,靠墙放好。站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气,估计是累得够呛。后来就推着空板车走了。”葛庆田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栏杆上,被风吹散了,“我看了会儿,就把窗帘拉上了。”
蔡星澜盯着他:“您看见一个人推着一个大桶,放在您家楼下,没觉得不对劲?”
葛庆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平淡。
“警察同志,这巷子里天天有人放东西。今天你放个破花盆,明天他放个旧柜子。那个桶放在那儿,我当时想的就是—谁家装修剩下的废料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掂过。
“再说了,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桶在那儿放了多久了?”杨光辉问。
“一直放到你们来。”葛庆田说,“大半年了。风吹雨淋的,我也没再注意过。”
蔡星澜没有再追问。她最后看了一眼阳台上的那排绿萝—藤蔓垂得很长,叶子油绿肥厚,长势很好。但她记得,绿萝是喜阴的植物。放在阳台上,每天晒那么多太阳,按理说不该长这么好。
除非—这个阳台大部分时间都拉着窗帘。
她收回目光,对葛庆田说了声“谢谢配合”,转身往外走。
葛庆田送他们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忽然说了一句:“那个桶里头,是装了人吧?”
三个人同时回头看他。
葛庆田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抓着门框的那只手,很用力,指节都白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那天来拉桶的照片。”他说,“那个桶,我看了大半年。”
谁也没接话。
门关上了。
下了楼,杨光辉说了句:“这老头,心里门儿清。”
蔡星澜没接话。她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二零一的阳台。阳台上那排绿萝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藤椅上空空荡荡。
绿萝喜阴。但它在阳台上长得那么好。
因为那个窗帘,大部分时间是拉着的。
葛庆田说他“看了会儿,就把窗帘拉上了”—不是那天拉上的,是大部分时间都拉着。他坐在窗帘后面,喝茶,看报,听见底下有动静就掀开一角看一眼,看完了又合上。
这条巷子里发生过什么,他大概都知道。
只是他选择了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