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些东西在桌上一样一样摆开。笔记本,信,汇款单回执,那件掉了扣子的夹克,那件领口松了的T恤。这些就是罗隐留在世上所有的东西了。一个本子,几封信,一张汇款单,两件旧衣服。全都摆出来也铺不满一张办公桌。
“雨欣,帮我查一下罗隐父母的联系方式。”蔡星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邓婉仪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电话很快发过来了。蔡星澜按下号码,把手机贴到耳边。嘟—嘟—嘟。没人接。她挂了,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三次,那头终于通了。
“谁啊?”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声音,音量不小,放着什么相亲节目,主持人拉长了调子在念嘉宾的自我介绍。
“你好,我们这边是云海市公安局的。”蔡星澜的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您是罗隐的母亲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电视的声音突然小了,像是被谁按了静音。
“有什么事情?”
“很抱歉,您的儿子罗隐在半年前已经去世了。”
那头沉默了更久。蔡星澜能听见电话里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电流的嗡嗡声。她等着。
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了,嗓门比刚才高了一截:“这个没有用的白痴!不听我的,现在好了吧,命都丢了!当初我让他考家里的公务员,死活不听,非要去什么大城市,出去闯—”
蔡星澜手指下意识的收紧,紧紧的攥着电话。
“—现在好了吧,出事了!我当时就跟他说了会出事,现在果然出事了—”
“请您冷静一点。”蔡星澜说,声音还是平稳的。
“我怎么冷静?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吃供他穿,他听我一句了吗?我让他考公务员,旱涝保收的,他就是不听!非要出去打工,现在好了,死在外面了—”
“罗隐在这边过得不容易。”蔡星澜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打了三份工,自己省吃俭用,每个月按时给家里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住的地方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觉。”蔡星澜还在说,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冬天水管冻住了,要去楼下提水。他在汽修厂被人欺负,没有一个人帮他。他给家里写的信,从来不敢说实话。”
她顿了顿。
“他怕你们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像是“那又怎么样”,又像是“我又不知道”。接着是一阵更含混的嘟囔,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电视机重新响起来的喧闹声盖了过去—好像是谁又把静音取消了,相亲节目里那个女嘉宾正在说自己的择偶标准。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邓婉仪坐在蔡星澜旁边,手里那张纸巾已经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棱角分明,她还在继续折,折到再也折不动为止。齐雨欣坐在电脑后面,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动不动,手指停在键盘上,好久没敲一个字。杨光辉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响。
蔡星澜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本棕色笔记本。封面上“罗隐”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他写日记。他给朋友写信。他给父母写信,写了又不敢寄,寄了的也只报喜不报忧。他帮卖纸板的老伯推车,帮加油站的阿姨提水,帮便利店的老板娘打扫卫生。他省下钱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二。他在日记里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攒钱想做手术,以为只要没有臭味大家就会喜欢他了。
喻宇从证物室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办公室里的气氛,脚步停了一下。他走到齐雨欣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齐雨欣摇了摇头,没说话。
蔡星澜把手从笔记本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杨光辉看了她一眼,让开半步,把窗口的风让给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橙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偶尔有车从下面开过,轮胎碾过马路的声音很快被窗户隔断了。
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随便剥夺别人的生命。”
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只有风从窗户缝里继续灌进来,冷嗖嗖的,把桌上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吹得微微掀起了一角,又轻轻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