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蔡星澜把从加油站带回来的几封信交给韩墨送去化验,自己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刚翻开走访记录准备整理,邓婉仪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星澜,那个包裹我拿过来了。”
她把一个纸箱搁在桌上。箱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外面缠着好几圈黄胶带,胶带边缘有些翘起来了,快递单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寄件人写着黄溧新村房东的名字。
蔡星澜找了把美工刀,沿着胶带缝划开。箱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飘出来,混着洗衣粉放久了的那种香味,说不上难闻,但让人心里一紧。
最上面是几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的螺纹已经松了,边缘卷起来一小圈。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另一颗的线头松散地挂着,摇摇欲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硬邦邦的,像是放了很久没动过。
蔡星澜一件一件拿出来,手指触到衣服的布料时,动作很轻。邓婉仪在旁边帮着整理,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衣服下面压着一本棕色笔记本。封面是人造革的,边角磨破了,露出底下灰色的纸板。封皮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罗隐”。
蔡星澜拿起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其实我过得一点都不好,长大好痛苦啊。”
笔迹很用力,圆珠笔的墨迹在纸面上留下了凹痕,像是写字的人几乎要把纸戳破。
她翻到下一页。
“今天帮助了卖纸板的老伯,他还跟我说了谢谢。他拉着板车走了好远,我在后面帮他推了一段。他问我在哪里上班,我说在汽修厂,他说我会有出息的。”
下一页。
“他们老是欺负我,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打不过他们,也说不过他们。我不敢告诉老板,老板也不会听我的。我只有这一本本子,可以跟它说说话。”
再翻。
“今天发了工资,给爸妈寄了一千二,自己留了三百。泡面涨价了,袋装的要一块二,以前一块钱就能买一包。不过没关系,这个月还剩好多天,省着点吃够了。”
又翻了一页,纸上多了一圈水渍,水渍把最后几个字晕开了,蓝色的墨迹模糊成一团。
“我要攒钱去做狐臭手术,如果我没有臭味,说不定大家就会变得喜欢我了。家里之前没钱,没办法。等我攒够了钱,做完手术,他们就不会再说我臭了。”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大家才不喜欢我。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蔡星澜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纸面上的字迹被水渍泡得有些模糊。她看着那些字,没有马上翻页。
“这孩子写日记写了多久?”邓婉仪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蔡星澜没回答,又翻了几页。有的页面上只写了一两行,有的写了满满一整页。记的都是些小事—今天修了几台车,午饭吃了什么,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多给了他一包榨菜,加油站的阿姨让他歇会儿别太累。那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他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记在本子上,像是在努力收集生活里所有温暖的东西,攒起来,留着难过的时候翻一翻。
本子最后几页夹着几封信。信封都没有封口,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塞在里面。蔡星澜抽出一封,展开。
“爸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我换了个新工作,工资比以前高了。寄回家的钱够吗?不够的话我下个月多寄一点。你们在家注意身体,天冷了多穿件衣服。”
另一封。
“爸妈,上次说要买空调,我买了,已经联系好了,到时候会有人上门安装。你们在家等着就行。别舍不得开,电费我寄回去的钱够用。”
蔡星澜翻开第三封。这一封的字迹比前两封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写到一半又停下来,犹豫了很久。纸上有一处圆珠笔的墨点,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太久洇出来的。
“爸妈,其实我有时候真的很想跟你们说实话,但是—”
后面一行字被划掉了,黑色的横线一道一道压在字上,几乎把纸划出洞来。划掉的内容看不清了,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字写得很小,挤在信纸的右下角。
“算了,反正你们也不会听。”
邓婉仪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把手里那张折了又折的纸巾展开,又折回去。
蔡星澜把几封信叠好放回原处。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注意到封底内侧用透明胶贴着一个小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纸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她小心地抽出来打开—是一张汇款单的回执,金额是一千二百元,日期是去年三月份。回执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给爸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