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汽修厂出来，蔡星澜和邓婉仪沿着复茗街道继续走访。马路对面有一家加油站，规模不大，两个加油机并排立着，空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加油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上套着两只花布袖套。她正蹲在加油机旁边拿抹布擦拭机器外壳，动作利索。

蔡星澜走过去，把证件亮出来：“您好，打扰一下。想跟您打听个人—罗隐，之前在对面汽修厂上班的，有印象吗？”

女人直起腰，把抹布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扔，溅起几朵水花：“罗隐？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瘦瘦的、不太爱说话的小伙子？”

邓婉仪往前走了半步：“您认识他？”

“也不算认识。”女人想了想，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他有时候会过来帮我打扫卫生。干我们这一行的，身上难免沾些汽油味，那小伙子不嫌弃，老是热心地过来搭把手。人真的好。”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有一回我腰扭了，他还帮我提了两桶水，说阿姨你歇着，我来。”

蔡星澜和邓婉仪对视了一眼。这和汽修厂里听到的那些话，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厂里他是“臭烘烘的”，在这里他是“人真的好”。

旁边另一个加油工也凑过来，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她摘下橡胶手套，往腿上拍了拍：“你们说那个小伙子啊，我也有印象。他好像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叫什么阿芋，经常会来我们这里加油。”

“阿芋？”蔡星澜追问。

“对，开一辆灰色面包车的，人挺实在。”那女人仰头想了想，“好像每个月差不多这个日子前后都会来。上个月也来过，加满了一箱油走的。”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往路边一指：“诶，说曹操曹操到—就是他。”

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正拐进加油站。车身有些旧，保险杠上蹭掉了一块漆，后视镜上缠着一圈黑胶布。车停稳，一个年轻男人从驾驶座跳下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卷到手肘，脸晒得黑红，看着像个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蔡星澜和邓婉仪走过去。那人正伸手去拿加油枪，看见她们过来，手悬在了半空。蔡星澜亮出证件：“你好，关于你的朋友罗隐，有些事情想问你一下。”

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愣怔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试探。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你们是警察？罗隐……他怎么了？”

“你是荀芋？罗隐的朋友？”邓婉仪问。

“是我。罗隐是我朋友。”他把加油枪挂回去，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们，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他出什么事了？”

蔡星澜没有马上回答，先问了一句：“罗隐平时有什么关系特别不好的人吗？”

荀芋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没有。他平时很低调，对朋友也好，应该没人会跟他结仇生怨。”

“那对他有恶意的人呢？”

荀芋还是摇头：“没有。他那么乐于助人，又讲义气。”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动了动，“我之前在工地上干活，老板拖欠工资，房租都交不起了。是他借我钱，我才没被房东赶出去。他自己也不宽裕，在汽修厂省吃俭用的，还跟我说不着急还。”

他说完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她们：“不过最近确实好久没看见他了。他说去外地找了个工资高的工作，我还替他高兴来着。”

邓婉仪顿了一下，问他：“你们多久没联系了？”

荀芋想了想：“大概三个月前，他还给我寄了一封信。他不喜欢用手机，老是换号码，写信是他最常用的办法。我说过让他买个手机方便点，他说写信省钱。”

蔡星澜和邓婉仪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信？”蔡星澜的声音收紧了，“什么信？能给我们看看吗？”

荀芋的眼神在她们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的嘴唇绷紧了，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警察同志，你们为什么要看这个？罗隐……出事了？”

沉默了两秒。加油站顶棚的影子斜斜地压过来，风把加油机旁边的一张废纸吹得翻了个个儿。

邓婉仪开口了，声音压得很稳，但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被称过：“可能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他早在半年前就遇害了。”

“半年前？”荀芋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面包车的车门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不可能。三个月前我还收到他的信。他给我写了信，字迹就是他的，怎么可能半年前就—”

他的话断在那里，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刷白了。三个月前收到的信，半年前就死了的人。那写信的是谁？

蔡星澜看着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下来：“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们手上没有直接有效的凶手信息。你那封信很关键，可能会帮我们定位到凶手。”

荀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攥着加油枪的皮管，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过了好几秒，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去拉面包车的车门，拉了两下才拉开—第一下手滑了，铁皮上留了一道汗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