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信就在车上,我去拿给你们。”
他从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里翻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棕黄色牛皮纸,上面贴着一张邮票,边角有些皱了。他把信封递给蔡星澜的时候,手还在抖,指尖捏着信封的边缘,像是怕捏坏了,又像是怕松开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上面我打开过了,我的指纹会有影响吗?会影响抓到凶手吗?”他问,声音比刚才哑了。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蔡星澜接过信封,隔着证物袋小心地捏住边缘:“这封信你看过,能确定是罗隐写的吗?”
荀芋没有犹豫:“这个字迹就是他的。他写字一笔一划的,标点符号也写得很大,我认得。”他又转身去翻储物箱,从里面又找出几封旧信,动作很急,像是想把所有能帮上忙的东西都掏出来,“我这里还有几封,是以前他寄给我的,你们一起拿走吧。”
几封信叠在一起,有的信封已经磨起了毛边,折痕处都快裂开了,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有一封的角上用透明胶粘过,补了一道口子,透明胶已经发黄了。
“这封是他刚到云海的时候写的,说找到了工作,特别高兴。”荀芋一封一封地指,语速越来越快,“这封是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写的,说请我吃饭。这封是他跟我说厂里有人欺负他—”
他的手指停在那封信上,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滚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邓婉仪接过那些旧信,声音很轻:“我们会先送回去化验,有凶手的消息会通知你。”
荀芋点了点头,靠在车门上,嘴唇动了动,还想问什么,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去,对着面包车的车窗站了一会儿。
蔡星澜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习惯握笔的人写的。她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最普通的横格纸,有些地方的笔迹被橡皮擦过,留下淡淡的灰痕,像是写信的人斟酌了很久才定下措辞。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芋,我换了个新环境,一切都很好,比较忙,没什么时间联系你。希望你过得好。勿念。”
字写得一笔一划,很认真,像是怕别人看不清似的。标点符号都画得很大,逗号是一个实心的圆点,句号是一个空心的圈。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罗隐半年前就死了。三个月前,有人给他的朋友寄了一封信,告诉他“一切都很好”。
那这个写信的人是谁?
他替罗隐活着,替罗隐告诉最好的朋友“一切都很好”—好到没有人会去找他,好到半年过去,连最好的朋友都以为他只是去了外地。好到罗隐死了这么久,他身边所有人的生活都照常运转,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往前滚,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一句:罗隐去哪了?
她想起葛庆田说的那个穿深绿色雨衣、推着板车的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个在雨里推着尸体经过一整条巷子的人,却没有一个邻居觉得需要多看一眼。想起严豪说“一个乡下人”时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想起马厂长办公室墙上那块“优秀雇主”的铜牌,和他说“罗隐是自己走掉的”时那种如释重负的语气。想起那些工人在罗隐死后说“还好他走了”。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脸。但有一个轮廓开始浮现了—这个人认识罗隐,足够熟悉,熟悉到知道他在汽修厂被人欺负,知道他会给朋友写信。这个人花了这么多心思去模仿死者的笔迹,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罗隐死了。为什么?是愧疚?是害怕?还是他需要一个“罗隐还活着”的假象来掩盖什么?
她正要把信收好,手机忽然响了。号码是警局的。
“星澜,有个电话转过来。”杨光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旁边似乎还夹杂着什么背景音。
那头很快换成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隔着电话都能听清楚:“你好,我这边是黄溧新村的,罗隐之前租的房子在我那儿。他有一些东西留在出租屋里没有扔,我就寄到警局了。你们收到了吗?”
蔡星澜蹙了一下眉,问邓婉仪:“我们有收到包裹吗?”
邓婉仪马上掏出手机,翻了翻工作群里的收发记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蔡星澜。
“我今天早上签收的,收件人是你。”邓婉仪说,“包裹还在柜子里,还没拆。我以为是你自己买的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房东的声音还在继续:“哦哦哦好的,收到就好,收到就好。那些东西放了大半年了,我也不好扔,想着你们警察查案子总归用得上。”
蔡星澜挂了电话,看着手里那几封被装进证物袋的信。信封上有罗隐歪歪扭扭的字迹,有荀芋反复翻看的折痕,有透明胶补过的裂口。它们和那个还没拆开的包裹一起,成为这个案子里最新冒出来的两个谜团。
信可能模仿的。写信的人知道罗隐的笔迹,知道他死了,在替他维持一个“一切都很好”的谎言。
包裹是真的。罗隐生前的东西,放了半年多,终于被人从那个空房间里清了出来。
罗隐死了半年。有人在这半年里,一直制造他活着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