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观察的二十四小时结束后，陆遥谢绝了派车，还是自己开车回了家。

身体上的疲惫感仍沉甸甸地附着在骨骼上，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灰色平面、彩色虚影、汹涌而来的属于自我的感受……这些碎片在她脑中反复闪回、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惊心动魄的谜题轮廓。

她知道这很危险，那种程度的共鸣几乎击穿她的防御。

但那种“被看见”，即使是通过另一个人的心象间接地看见自己丢失的部分，带来的诱惑，远比危险更让她无法抗拒。她必须继续。

钥匙插入锁孔，门刚推开一条缝，温暖的食物香气和一股熟悉的兴师问罪的气场就扑面而来。

“陆！大！师！”周媛系着围裙，举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脸上贴着的星星痘痘贴都盖不住她眉毛倒竖的怒火。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林薇那孩子嘴紧得很，只说你工作过度需要休息！你当我三岁小孩啊？什么样的工作过度需要进观察室？！”

陆遥侧身避开挥舞的锅铲，弯腰换鞋，试图用平静掩饰心虚：“一个特殊案例，共鸣反应强了点，常规医疗观察而已。”

“常规？我信你个鬼！”周媛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像只愤怒的母鸡，“你上次常规观察还是三年前！说，这次是什么妖魔鬼怪？是不是又碰上那种危险的反社会人格了？你……”

“周媛。”陆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疲惫让她平日完美的伪装有些松懈，眼底深处那丝尚未散尽的惊悸和更深处燃烧的偏执，没能完全藏住。

“这次不一样。那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灰。”

周媛愣住了，举着的锅铲慢慢放下。她最懂陆遥，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的惊涛骇浪。“灰？”

“嗯。死寂的灰。”陆遥走向沙发，把自己陷进去，闭上眼，“但在那片灰里……我看到了我自己。真的我。”

周媛沉默了几秒，锅铲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挨着陆遥坐下，身上的烟火气驱散了一些冰冷的余悸。

“虽然你从来没详细跟我说过你的工作内容，我也知道那不能透露，但是这次你的状态很不对……这听起来很吓人，遥遥。”

“也很吸引人。”陆遥睁开眼，望向天花板，喃喃道，“像是……在镜子的碎片里，瞥见了自己丢失的脸。”

周媛握住她微凉的手，没有再说责备的话。她知道，当陆遥露出这种神情时，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是用力捏了捏：“不管是什么，别把自己赔进去。我还等着你老了跟我一起跳广场舞呢，缺了领舞可不行。”

陆遥反手握住她，指尖微微用力。

接下来的周末，周媛强行“绑架”了陆遥，连柒子盛的各种社交聚会邀请都被周媛阻挡了回去。

没有测绘，没有心象，没有灰色平面。只有郊外民宿松软的床铺、辣到流泪的火锅、傻乐呵的综艺节目，和周媛喋喋不休的幼儿园八卦。

陆遥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简单粗暴的温暖里，精神上的紧绷感慢慢松弛，但心底那个关于虚影的念头，却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寂静中悄然扎根。

周三清晨，心象事务所的气氛不同往常。一种紧绷的、混合着凝重与隐约兴奋的电流在空气里窜动。

陆遥刚走进二十七楼大厅，林薇就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陆老师，出大事了。所有D级及以上测绘师，十分钟后到大会议室紧急会议。”

会议室内，长桌尽头坐着事务所的创始人兼主席——一位年过六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老人。

顾林海，大家都称他“顾老”。

两侧已经坐了好几位高级测绘师，张睿也在其中，一身熨帖的定制西装，正微微倾身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看到陆遥进来，他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