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这里,试图理解?”陆遥接过老板娘端来的面,滚烫的汤让她指尖回暖,好笑道。
“是的。尽管理性评估显示,上次测绘的风险极高,再次接触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终止委托是最优解。”陈燃的声音平稳,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但我发现,终止的决策在我的逻辑流程中遇到了异常阻力。阻力来源无法完全解析,但似乎与接收到的这些异常数据,以及数据来源,也就是你,存在强关联。”
陆遥停下筷子,看着他。他英俊而缺乏生气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那是理性在与某种全新的、超出它处理范围的东西搏斗的痕迹。他在挣扎。
“所以,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受?”她问,用了一个他可能无法精准定义,却无法回避的词。
陈燃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他灰色瞳孔的焦点完全凝聚在陆遥脸上,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却又比那多了些什么。
“根据观测数据分析,”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严谨测量。
“当你出现在感知范围内,我的基础生理参数,如心率、皮肤导电率,会出现统计学上的显著变化,偏离基线静息状态。我的注意力资源会出现非指令性倾斜,向你的方向集中。在酒吧第一次见面,以及刚才你走进来的时候,这种倾斜尤为明显。”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述。
“这不符合我的日常行为模型。将其标记为关注度异常提升。更进一步的模拟分析表明,这种关注与我对其他高价值研究目标的关注,在神经激活模式和后续行为导向上,存在根本性差异。它似乎……伴随着一种微弱的、正反馈的倾向。”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结论,一个对他而言可能石破天惊的结论:“基于现有数据,我无法将其归类为任何已知的、纯粹理性驱动的状态。它……更接近于理论模型中描述的,某种情感倾向的初期萌芽。”
面馆的嘈杂仿佛瞬间退去。
陆遥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灰色的荒原上,因为她的存在,而开始闪烁起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感受的火星。
他不是被说服的。他是被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因她而生的“异常”所困住的。
她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那抹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陈燃,”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与笃定,“感受不需要理解,只需要经历。你的灰烬之下,不是空无一物。它开始有温度了,哪怕那温度现在只是让你觉得异常。”
她站起身,留下那碗吃了一半的面。“委托可以暂缓,但我不会接受终止。等你觉得,你想弄明白这种异常究竟是什么,而不是仅仅想清除它的时候……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她转身离开,推开玻璃门,走入夜色。
陈燃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冰冷的、陌生的面,又抬头,望向窗外陆遥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王姚的第二次测绘在一个高度保密的隔离室进行。
空气里弥漫着经特殊处理的、旨在稳定神经的淡淡熏香气息。王姚被安置在特制的拘束椅上,比上次更加安静,眼皮下的眼珠却转动得更为频繁,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陆遥站在安全线后,与张睿、林薇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制定的“缓冲区”策略已经准备就绪——通过环境模拟和王姚自身的生理节律反馈,构建一个温和的共鸣场,旨在绕过那套防御指令的触发机制。
“开始。”陆遥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无波。
林薇启动设备,一阵极其低沉、近乎不可闻的谐波开始在室内弥漫。那是根据王姚行车记录仪里引擎声、常听电台的电流噪音,甚至是他家中墙壁的隔音频率综合模拟出的背景音。张睿则严密监控着王姚的各项生理指标,确保他处于一种放松而非警觉的临界状态。
陆遥闭上眼,将自己的意识缓缓下沉,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她没有采取任何主动探知的姿态,只是让自己变得透明,融入那个精心营造的共鸣场中。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夹杂着零星的、毫无意义的感官碎片——汽油味、劣质皮革的触感、断断续续的广播杂音。
渐渐地,黑暗开始沉淀,轮廓显现。
王姚的心象,比他本人更加……贫瘠而扭曲。这里没有复杂的结构,更像是一片被反复践踏、污染过的荒原。地面是龟裂的、泛着不祥暗红色的泥土,空气中飘浮着灰烬和铁锈的味道。四处散落着破碎的意象:翻倒的货车轮胎、撕烂的货运单据、几张模糊的、面目不清的家人照片……
而在荒原的中央,矗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粗糙、诡异、令人极度不适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