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醒来的陆遥,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陆遥,C级心象测绘师。久仰。”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腔调,“自我介绍一下,韩冬宇。曾经……也算是个心象研究者。”
韩冬宇。
这个名字在陆遥脑中划过,带来一阵强烈的、却又抓不住的熟悉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说过。
“很荣幸你能看到我的作品。”韩冬宇起身,慢慢踱步下来,像教授审视他的得意门生,“王姚那个粗胚,承载我的神谕还是勉强了些。不过,用来清理一些不听话的叛徒,倒也够用了。”
陆遥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心象研究者?技术?叛徒?
“你认识我。”她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韩冬宇在她面前停下,俯下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仔细地打量她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我观察了你很久,说来我们也算有缘,很多年前,在一个不太被主流认可的小项目里,我见过你的资料。”他的笑容加深,却毫无温度。
“当然,我那时候只是个边缘人物,负责一些数据记录和基础催眠诱导的辅助工作。真正的核心实验,比如……那种彻底重构心象底层结构、甚至制造特定感知天赋的疯狂想法,是那些更大胆的科学家们主导的。”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插进了陆遥记忆和疑惑的锁孔!
“可惜啊,那个项目因为一些……唔,伦理问题,被清理了。”韩冬宇耸耸肩,语气惋惜,眼中却闪过狡黠的光,“主要人员要么进去了,要么消失了。我这种小鱼小虾,带着一点不成体系的边角料技术,侥幸溜了出来。”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他的“王国”。
“你看,那些高深的、改变世界的理想多累啊。我就想活得舒服点。”他指了指墙上那些符号,又指了指自己,“我能做到的,可不只是简单的催眠。我能轻微地扰动、引导,甚至在他们心象里植入一些……小小的信念种子和保护程序。效果,你也看到了。”
他看向陆遥的眼神,变得贪婪而充满探究欲。
“但你不一样,陆遥。你是那个项目的成果之一,虽然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或者不记得了。你天生被调整过的心象结构,你对他人心象那种敏锐的感知……这些,对我完善我的技术,可是无价之宝。”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恶魔般的诱惑:
“与其帮警察对付我,不如……跟我合作?我们可以一起,挖掘你真正的潜力,甚至找回你丢失的过去。怎么样?”
陆遥浑身冰冷。他的话,验证了她最深的恐惧——她的能力,她的空白,她的数据流,很可能都源于一场非人道的实验。而眼前这个人,是从那场实验废墟里爬出来的、带着毒液的老鼠。
她抬起头,迎上韩冬宇的目光,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跟你合作?”她扯出一个冰冷的笑,“然后变成下一个王姚,还是墙上那些符号的祭品?”
“呵……你很擅长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陆遥。”韩冬宇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用工作,用酒精,用那些短暂又毫无意义的关系。你把自己活成一个精美的观测仪器,不断地看向外部的深渊,却从来不敢真正凝视自己内部的空洞。你以为用这些就能把那片由数据流构成的、非人的山脉掩盖过去?你比这些信徒更可悲,他们至少相信着什么,而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确定。”
韩冬宇确实精准切中了她的痛苦。一阵冰冷的疲惫席卷了她。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存在层面的倦怠。
韩冬宇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动摇和深沉的疲惫。他知道,火候到了
“何必如此辛苦地对抗呢?”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充满蛊惑,“接受真实的自己,不好吗?”
他做了一个手势。两个信徒上前,这次没有粗暴,而是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动作,将陆遥带到房间中央一个绘制着更复杂暗红符号的置,让她坐在一个冰冷的石座上。
韩冬宇拿起一个看似古朴、实则内部嵌有精密电子元件的铜制铃铛,和一支冒着诡异青烟的香。烟雾带着甜腻又令人作呕的气息,开始在地下室弥漫。
“放松,陆遥。不要抗拒。”韩冬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特殊的频率,“这只是一个引导,帮你回忆起你本就拥有的力量,建立起更稳固的……连接。”
他轻轻摇晃铃铛。铃声并不清脆,反而沉闷、绵长,带着嗡嗡的震颤,直往人脑仁里钻。配合着特定的烟雾和墙上烛火有规律的摇曳。
如果真相是如此不堪,如果“自我”只是一场实验的遗留物,如果所有的挣扎最终都指向虚无……
一个黑暗而诱人的念头,在她意识深处悄然浮现。
何不,让一切停止?
何不,在彻底“被塑造”之前,主动选择终结?甚至…带走这个试图塑造她的源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心象的数据流就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带着一种冰冷的、带着奇异美感的决绝。
韩冬字还在专注地引导,试图将自己的印记烙入陆遥心象结构最不设防的瞬间。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毁灭性的、了无牵挂的微光。
韩冬宇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陆遥的生理数据不是导向接纳的平稳,而是走向一种危险的、断崖式的沉寂。
“你…你在做什么?!”韩冬宇骇然失声,手中的铃铛摇晃节奏大乱。
陆遥甚至对他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告别。
“韩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铃铛的余音,“你说得对,我很累,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
“但你弄错了一件事,我不想要你那种虚假的、被编程的解脱。如果我选择停止,那必须是我自己的选择,基于我自己的意志,走向我自己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