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欧冶子,那个以铸剑闻名天下的大师。也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
我记得自小便在击打铁器的声音中渡过。那年,父亲带着母亲、我、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徒弟,来到了山高林密的湛卢山,一住便是三年。
在那样苍凉而孤僻的山岭间,我却从未见过父亲有一丝寂寞,他像是从不会有感情,冰冷犹如出自他手的那些宝剑。
我从未敢走进他的铸剑室,在那里热火如地狱,寒剑如人心。我总想着有一天我要带着母亲远远地离开,离开这贪婪的不断吞噬金铁的烈火,离开这毫无温度的嗜血宝剑。
我知道我的父亲,他心中只有他的宝剑,他想铸造出举世无双的天下第一剑,他反反复复地打金炼铁,反反复复地将那些铸好的剑折损再炼。
我常常想父亲许是已经疯了。
初冬大雪的那一天早晨,母亲敲开了铸剑室的门,这已是第三年,父亲已是三年未曾踏出铸剑室,母亲亦是第一次走进这人间地狱。
我远远地躲在树下,透过半敞着的门看早已陌生的父亲。那一刻我觉得他已不再是我的父亲。
我那一整天都躲在树下等着母亲。
我看着铸剑室冒起的白烟,如这三年来的每一天,而今天我竟看着它落下泪来。
冬雪可否扑灭这不曾熄灭的恶火?我就这样倚在树上,盯着那烟,今日似乎不同于往日,我却说不上差别,但心中却无故泛起悲伤。
直到太阳下山的那一刻,铸剑室厚重的门被推开,那一声闷响惊醒了倦怠的我,我三年来第一次看见父亲自己推开室门,那一刻我竟有些惊讶得不知所措。
我从未见过父亲脸上的表情,起先是有些呆滞,而后泛起了前所未有的喜悦。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见远远伫立着的我,他向我跑来,我下意识地后退,我听见父亲对我喊着:“莫邪,莫邪,我成功了。”
此时我才发现在他手上有一把宝剑,是一把我从未见过的宝剑,那剑体通透如寒冰,剑身居然赤红如血,父亲称之为湛卢剑。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这把父亲用三年铸成的宝剑,竟没有先前的那些寒冷,在这大雪的季节里竟让我觉得温暖异常。
我抱着剑,蹲在地上久久地哭泣,我不知为什么不能将它放手,像是寄情与它似的。我本不会如此,我本应是恨剑的。
远远的只觉有人在看着我,我抬起头,竟是那个我从未说过话的父亲的徒弟,他走到我面前,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触碰湛卢剑,也是最后一次。剑这东西本就应属于王者的,何况这堪称天下第一的湛卢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