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我陪着他走遍大江南北,我们常常在某一处逗留玩耍,他陪我泛舟,陪我嬉闹,陪我看每日沉睡的夕阳。
我总是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听风从耳边吹过。那段日子我已忘了铸剑的事,只在干将叹息的一瞬间会想起。
他的叹息声轻如夜雪,我知道他怕我担心,但我依旧是听见了,依旧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枷锁。
每当此时,我总是会心生罪恶感,是我让他走出铸剑室的,他会不会因此而失败。
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那一天我们走到了湛卢山脚。
我说:“干将,你可还记得这里。”干将没有说话。
我自顾走上山去,停在早已破旧不堪的铸剑室前,这一次我竟心静如水。
但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母亲,我想让母亲告诉我,那一天在铸剑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干将站在我身边,他说:“莫邪,你不要恨师父。”
我没有回答他,我从没有爱过父亲,亦没有恨过他。我对他毫无感情,又谈什么爱或者恨呢。
我想离开这里了,我牵起干将的手,我说:“我们回去吧。”
那场景好似当年,他牵起无助的我,在我耳边说:“莫邪,我们走吧。”
我想至此处,心有些微痛,我没有了父亲母亲,而今我怕我又会失去干将。我握紧他的手,似乎弄疼了他,但我不愿放手,我怕这一放,他就会从我眼前消失。
干将说:“我想去见见师父。”我说好,我也想去看看宴七。
*
那个镇子,早已因为战乱消失。我走在路上看路边尸横遍野,我竟不觉害怕。因为我知道在父亲的铸剑室里有比这更令人心寒的场面。
我们来到乱坟岗,这里葬着的都是再也没有走出铸剑室的女孩,我找到宴七的墓,仔细地打理。我心中有愧,不知除了这样还有怎样的办法弥补我的过错。
干将拂去我脸上的泪,我抱住他的手,我觉得这样能让我稍许温暖。
穿过乱坟岗才是父亲的墓,毕竟是一代铸剑大师,墓总归不那么寒酸,只是无比凄凉。
我与干将跪在墓前,干将虔诚地拜首,我看见他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泪水,他咬着嘴唇,努力不哭出来,他表情悲伤一如父亲去世的时候。
我想他比我更爱我的父亲,他是这世间唯一为父亲的离去而感到心痛的人。我想不只是因为父亲是他的师父,更多的是因为他与父亲一样执着地爱着铸剑。只是因为我,他才试图放弃。
我们终是回去了,我站在干将的铸剑室门口迟迟未动。我太不愿意打开这扇门了,就想它一直这么紧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