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偶然翻书,一行小字悄然映入眼帘,刹那间,一段本已尘封在记忆深处、不该再被记起的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自年少时那场仓促分别,此后余生,再无相见之日。往昔的故人,仿若旧年积下的沉疴顽疾,早已深深扎根于肺腑之间;即便踏破霜雪,寻遍晚风残月,觅来的清冷孤寂,终究无法化作治愈心伤的良药。
犹记那年,我赌气般夺过他心爱的车,车轮飞转,在高架上风驰电掣。他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声声怒斥着我的莽撞与不顾一切。待抵达目的地,我满心决绝,抬手将车钥匙狠狠甩向他,而后一头扎进他的怀中,哽咽着说道:“冀城书,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了,自此往后,你我两清。”话落,我决然转身,脚步匆匆,不敢有片刻停留,不敢回望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怎料想,这匆匆一别,竟成了一生的错过。
遥想初遇之际,眸光流转间,脂粉淡抹,清新素雅。他凝视着我,目光中似有惊鸿掠过,喃喃低语,说这般模样的我,像极了他记忆深处的一位故人。就因这轻轻一语,那位故人,从此成了横亘在我与他之间、解不开的死结。
冀城书曾饱含深情地说:“我从未见过如此澄澈如水的姑娘,眼眸之中,满是天赐的善解人意,不染尘世烟火,纯真懵懂,不谙世事。”而于我而言,离开冀城书后,我亦再难寻回曾经那个活得清透洒脱的江小月。这世间,原以为多的是心眼与算计,到后来才明白,不过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卸下所有防备,哪怕明知会被你一骗再骗。
二十一岁那年,我与冀城书相识。他的年纪,我从未过问,在我的世界里,他只有一个名字——冀城书,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信息可供探寻。他曾言,与我相逢,是一个全新的他,并非那个身处复杂世界中的冀城书。我微微点头,读懂了他眼中的欲言又止。
至于相识的初始缘由,岁月如流,早已将那段记忆冲刷得模糊不清。只记得,他每次来找我,都精准落在十月的最后一周,有时是周一,有时是周五。这般固定的时间,就连身边舍友都了如指掌,每年此时,总会有个气质不凡的大叔准时现身宿舍楼下,接我去共享晚餐。
用餐时,他大多沉默不语,我便絮絮叨叨地分享校园里的趣闻轶事。他唇角轻扬,每次都只是浅浅一笑,从不轻易点评,更不会代入自身,仿若只是静静聆听一个个与他无关的故事。偶尔,他会带我出席应酬场合,将我安置在角落,贴心地夹来我爱吃的菜肴,轻声叮嘱,不必陪酒,莫要勉强自己挤出谄媚笑颜。我乖巧点头,安静坐在一旁,始终未曾多言。
后来,他坦诚相告,说喜欢带着我,只因我的懂事乖巧、安静恬淡、遗世独立,让他内心无比安宁。我从不与他争执不休,也不会贸然多问一句有关彼此之外的话题。他疲惫不堪时,会安心靠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心情郁闷时,静静听我讲述周遭的趣事,便能舒缓愁绪;内心难受时,载我奔赴郊外半山腰,任山风拂面,吹散阴霾。我们相处得那般默契和谐,恰似书中描绘的红颜知己、蓝颜挚友,可这般美好交织,一年之中,却仅有短暂一周。一周过后,他便如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也曾赌气,愤怒地删去他所有联系方式,可那一串数字,尤其是尾号 188 的号码,仿若被施了魔咒,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以至于来年,那通陌生电话再度响起,听筒传来熟悉的呼吸声,我便知晓,是他回来了。舍友们总会调侃打趣,佯装要挂断电话,可我心底清楚,他的电话只会响一次,一旦错过,便是整整一年的等待。他就是这般果断决绝之人,让人又气又恼,却又难以割舍。
如今回想,他的模样已在记忆中残缺不全,朦胧间,依稀留存的画面里,是他白皙如玉的肌肤,五官清秀之余,透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俊俏,眉眼间流转的温柔,是中年男子身上少见的如水柔情。他熟知我的一切口味偏好,每一次餐食,皆是我心仪之选,从未有过偏差。
他让我唤他大叔,可我偏爱亲昵地喊他名字:冀城书,冀城书……
如此往复,这般生活一晃便是三年。第四年,一个残酷真相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世界。那日,他如往常一样带我参加应酬,酒过三巡,他醉意上头。司机与我费了好大周折,才将他搀扶回宾馆。他平日寡言少语,那日却借着酒劲,紧紧握住我的手,口中喃喃唤着另一个女孩的名字——诺诺。
跟了他多年的司机在旁,我鼓起勇气,轻声询问诺诺的情况。司机面露难色,言辞闪烁,半晌才挤出一句:诺诺是冀明城很久以前倾心相恋的女子,多年前,一场意外夺走了她的生命,而那一天,恰恰是十月最后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