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时光悄然流逝,我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了,是两年?三年?或许更久。曾经,我试图通过书写回忆录,来铭记那些渐渐模糊的故事,在笔触间,我努力让自己抽离,以旁观者的姿态,去中肯地评判其中的是非曲直。然而,随着岁月的沉淀,我愈发觉得,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纯粹的是与非,一切都如雾里看花,难以辨清。
后来,我搭建了一个平台,阿浩负责为我招揽生意。对于自己从事的心理咨询专业,我一直心存疑虑,总觉得自己不够专业。但阿浩却鼓励我,他说每份职业都不能单纯用专业来衡量,他看中的是我的投入和认真。在那段时间里,我接到了一些不温不火的业务,大多是些恋爱中的无尽抱怨、青春期的叛逆自残行为,还有些人纯粹是想找个人聊天消遣。
有那么一段日子,我心生放弃的念头,觉得在中国,心理学或许既无法真正救治他人,也无法救赎自己。直到那天,阿浩带来了一个女人,一个看似正常却又透着异常的女人。
我们在晚上诊所附近的一家清吧见面。她打扮得时尚又性感,红唇娇艳欲滴,双眸灵动如水,修长的美腿上套着咖色薄丝袜,黑色高跟鞋衬托出她的优雅身姿。鹅蛋形的脸蛋温婉娇柔,与性感的身材完美搭配,远远望去,她就像一颗耀眼的星星,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她看起来很正常,你确定她是下一个客人?”我疑惑地问阿浩。
阿浩瞥了我一眼,淡定地说:“这可不是一个专业人士该问的话,你仔细观察她就明白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屋子里百分之九十的男人目光都在她身上停留过,而她的目光却始终聚焦在一位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人身上,可那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打量过她。
“我似乎知道你说的问题是什么了。”我和阿浩相视一笑。
果然,没过多久,她起身,迈着千娇百媚的步伐走向那个男人,熟练地坐在他身旁攀谈起来。很快,整个屋子都回荡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我拉着阿浩走出酒吧,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她。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她脚步颤颤巍巍地走出酒吧门口,一脸不舍地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我和阿浩走到她身后,我淡淡地说:“我觉得你对他并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般爱慕,你这么美,身边肯定不乏比他优秀的男人。”
她愣了一下,转身上下打量着我,最后眼神定在我的脸上,邪魅地笑道:“你是阿浩请的老师?哼,小姑娘,我觉得你还没资格了解我、治疗我。”
我没有回应,只是淡漠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空洞无物,没有故事,没有情绪,我甚至怀疑那里是否还有一个鲜活的灵魂。
阿浩突然谄媚地笑道:“哈哈,嘉雯小姐说笑了,别看我这姐妹年纪小,但她有一套独特的治疗方法,而且现在找专家确实不容易。”
阿浩还没说完,我就气得脸铁青,而嘉雯却很淡定,径直擦身而过,走了一段路后停下来说:“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既然是阿浩推荐,我就试试吧。怎么,你们等我就为了说这些?”
我和阿浩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她朝诊室走去。
那个晚上,我听她倾诉了很多,从哪种男人符合她的口味,到哪种男人适合谈情说爱,哪种男人适合有亲密关系。我没想到她如此健谈,更没想到她的话题总是偏离主题。即便这样,我还是对她的评价和过往经历充满兴趣,想要剖析一二。我甚至怀疑她从事特殊职业,可阿浩坚定地摇头,只是镇定地说:“她是个白领,而且……”
他没说完,或许是想让我自己去探寻真相。
贰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嘉雯的消息。倒不是因为这单生意有多大,而是那天晚上和她的交谈,让我在她的三观里不断地冲击和重塑。这样的女人,不仅对男人有吸引力,就连我这样的女性也为之着迷。
直到有一天,我去朋友的公司做客,在大厦里碰到了陪朋友买咖啡的嘉雯。那一刻,我无比惊讶,眼前的嘉雯和那晚在清吧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此时的她戴着黑色镜框,一袭白色连衣裙衬得她如月光下的仙子,容色晶莹如玉,娇柔的姿态半靠在旁边的女孩身上,说她是病弱的西施也不为过。
她很快发现了我,眼神躲闪着想要逃离。这种卑微的姿态,让我很难把她和那晚自信张扬的嘉雯联系起来。我跟上去,在楼梯口堵住了她,淡淡地问:“林嘉雯?你是林嘉雯?”
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缓缓点头,说:“对,月小姐,阿浩说你们咨询师会保护客人的秘密,你不应该认识我,或者说,你应该假装不认识我。”
“可是阿浩没告诉你,我不是普通的老师,你也不是普通的客人。”
她听后抬头看着我,直到她的同事发现了她。她简单介绍了我的身份,当然没说我是心理咨询师,我会意地点点头,消失在她们面前。
随后,我拨通了阿浩的电话。
“她有双重人格倾向?如果是这样,你不该把她交给我,她得去医院,配合医生治疗。”
“大姐,我当然知道,不过她真不是双重人格,只是……”
“那就是某种强大的压力让她善于伪装,用两种面具来发泄压迫感,两种形象下是同一种人格,有意思。可阿浩,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是白天的天使,还是夜晚的魔鬼?”
“月美女,我只能告诉你,她以前不是这样,她是个很可怜的女人。”
没等他说完,我就挂了电话。这个阿浩,给我揽了个棘手的大活,而我,对林嘉雯的故事,愈发好奇了。
为了能更深入地走进林嘉雯的世界,我借助朋友的人脉,在她所在的公司谋得了一个实习岗位。经过四处打听和细心观察,我对她的形象有了初步的轮廓。
林嘉雯,三十岁,结婚四年,育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平日里,她给人的印象是乖巧恬静,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那白皙的脸庞,弯弯的秀眉宛如画中勾勒,双目如水晶般清澈透亮。她偏爱素净的装扮,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不少追求者。然而,她却并不热衷于与周围人交流,每次与人交谈,总是低垂着眼眸,带着些许不自信,努力讨好着每一个前来搭讪的人。
“不自信?你们都这么觉得吗?”我向她的一位同事问道。
那女孩思索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起初我也不敢相信。你想啊,这么漂亮的女孩,工作上努力上进,还擅长跳舞弹琴,文章也写得极好,美貌与才华兼备。要是换做我,肯定早就得意忘形了。可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在厕所里碰到了正在哭泣的嘉雯。当时她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她遭遇了什么侵犯。我鼓起勇气走近她,她却一把抱住我,边哭边说‘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这么笨,难怪他们不喜欢我,难怪我做什么都失败……’后来她说得含含糊糊,我也没听太清楚,但她那卑微的自我否定,让我坚信,眼前的林嘉雯确实生活在巨大的阴影之下。再加上她平时胆小怯懦,遇事优柔寡断,这一系列表现,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确实奇怪。”我喃喃道。
林嘉雯果真如她同事所言,即便我在她身边晃悠了好些日子,她也依旧把我当作透明人。每次碰面,也只是点头示意,匆匆瞥我一眼便走开。好一个贤妻良母的模样,好一只温顺的“小白兔”,竟真真切切地蒙蔽了众人的双眼。
周三的夜晚,是她雷打不动去泡吧的时间。她不去那些嘈杂喧闹的场所,而是选择诊所附近的清吧。身着一袭红裙的她,娇艳动人,仿佛一朵盛开的玫瑰,散发着魅惑的气息。
我和阿浩像往常一样坐在她身旁。她看到我,没有了白天的畏缩,直勾勾地问道:“你说这里的男人是喜欢你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我扫视了一圈整个房间,说道:“他们在我身上停留的目光大概也就一两秒,而在你身上最短也有十五秒。显然,我是沾了你的光,你赢了。不过,这没什么意义,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功就是获得别人的肯定,尤其是异性的肯定。”她坚定地说道。
我不禁好笑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可不这么认为。先不说成功的定义是什么,你觉得做这件事让你开心吗?”
“开心啊,你不觉得我比白天更开心吗?”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顿时愣住了,回味着她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的确,此刻的她比白天更加自信、开心,更重要的是,她比白天更懂得展现作为女人的独特魅力。
“上学的时候,我母亲一直教导我要以学业为重,所以把我打扮得像个假小子。那时候的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上了三年学,坐在我后面两排的男生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即便我如此努力地隐藏自己,学习成绩也只是平平,始终徘徊在考上大学的边缘。”
她从容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熟练地抽出一根点燃。烟雾袅袅升起,她的脸庞在烟雾中显得有些僵硬。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抽烟,印象中她很少抽烟,可此刻的她却熟练得像个老烟枪。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大学,而且成绩还不错。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成功,我和闺蜜留起了长发,还买了一套漂亮的连衣裙。你知道吗?在大学的联谊会上,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有好多学长过来和我搭讪,他们都夸我很美,说我像天使一样纯净无暇。从那天起,我感觉自己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色彩。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可她却语气冷漠地教训了我一顿,‘哼,农民家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居高无上。踏踏实实学习才是正道’。你知道吗?当时我心里真的很不服气,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过忤逆她的想法。于是,我开始不停地和各种男孩交往,就是想证明自己的魅力,证明母亲对我的看法是错误的。”
“或许她只是担心你会被骗,毕竟男人嘛,说白了,很多时候目的都差不多。”我试图安慰她。
她继续抽着烟,很快,烟灰已经烧去了一半。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高脚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或许,我真的如母亲所说的那样不堪。月小姐,那两年我确实交了不少男朋友,但我从来没有和他们有过越界的行为,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所以我并不爱他们,也能很好地把握分寸。可是后来,大三那年,我爱上了一个男孩,爱得死去活来。为了他,我可以抛开一切,不远千里只为见他一面;为了他,我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了他;为了他,我甚至愿意重新变得平凡,默默无声。”
她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起来,玻璃杯上留下了她愤怒的指痕。她把剩下的半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接着说道:“我从来不抽完整支烟,就像有些事,一旦意识到错了,就得及时回头。后来,我们不知道因为什么,总是不停地争吵。他也总是埋怨我不懂事、平凡无奇。他确实很优秀,身边美女如云,和她们相比,在他眼里,我就像沧海一粟,根本不值得一提。他说‘林嘉雯,你以为你有多好,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垃圾,倒贴的免费小姐,你看看,从头到脚,哪一点值得我看一眼’。从那天起,我似乎终于明白了母亲说的话,我不过是个农民工的孩子,哪有资格高高在上。月小姐,我有很多年都没能走出那段阴影,很多年都没有再谈过恋爱,甚至很多年都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我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因为我的内心被深深触动,看着眼前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女人,我知道,她的故事还远未结束,而我,也决心陪她一起探寻那被深埋心底的真相,帮她走出这片黑暗的泥沼……
我深知,当她回忆那些痛苦过往时,内心定是如被重石压迫,难以呼吸。于是,我们各自点了一杯威士忌,在沉默中相对而坐。阿浩中途接了个电话后便没再回来,我放心不下情绪激动的嘉雯,生怕她会出什么意外,所以一步也不敢离开。
过了一会儿,一个微微醺醉的男人直直朝我们走来,随手扔下一沓钞票,便伸手要拉嘉雯走。此时的嘉雯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愤怒地甩开男人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是妓女,拿走你的脏钱。”
那男人却丝毫不在意,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嘉雯脸上。我赶忙抱住嘉雯,愤怒地朝男人吼道:“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会立马报警……”
可话还没说完,男人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大声吼道:“装什么清纯,臭婊子,整个酒吧谁不知道你,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啥玩意,卧槽,给你点脸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仙了,我呸,现在给我我都嫌脏。”
我感觉到嘉雯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她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一定会后悔今天说的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吧。我从醉汉手中夺回手机,顾不上报警,急忙追了出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她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我满心担忧,立刻给阿浩打电话,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卧槽,他妈的狗腿娃子,哪路货色这么猖狂,在我的地盘动武,活得不耐烦了,等我,月姐,我带人办了他去。” 阿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还没等他说完,我便迅速挂了电话。满嘴跑火车的他,看来也没少喝。
叁
第二天再见到嘉雯,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对昨晚发生的事绝口不提,心情似乎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就好像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是她脸上的淤青,时刻提醒着我,她就是那个有着双面人生的林嘉雯,白天如天使般温婉,夜晚似魔鬼般魅惑。
我们在茶水间相遇时,我递给她一瓶药膏,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她摇了摇头,客气地说:“谢谢你,我不需要,很快就好了。” 说完,便从我身旁擦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晚,我竟撞见了一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下班路过酒吧旁边的酒店时,我看到嘉雯被一位中年男人搂着走了出来,而这个男人竟然就是昨晚侮辱她的那个醉汉。我的三观瞬间崩塌,难以置信地走到他们面前,再三确认后,拉着嘉雯就想带她离开。她却一下子甩开我的手,一脸高傲地说:“看到了吧,我说过我从来不会输。” 接着,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那男人宠溺地摸了摸嘉雯的头,此时嘉雯娇羞的模样与昨日的不可一世截然不同。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就在嘉雯被邀请上豪车的那一刻,我迅速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了诊所。我将她摁在躺椅上,愤怒地说:“林嘉雯,你这是在作践自己,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的家人,你的丈夫,你的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那空洞苍白的眼神让我浑身发颤。我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或者说是绝境,又或是一个难以填补的大坑。当我细数那些本应能触动她灵魂的东西时,她流露出来的不是愧疚,而是深深的绝望。
我想,我似乎猜到了什么。
“哈哈……你真的太有意思了,怎么,他们没有告诉你我的境况吗?好吧,大概他们觉得我的事情确实无关紧要,月小姐,既然我的故事已经跟你说了一半,我也不介意今天把它讲完。”
她整理了一下裙装,又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后,淡淡地说:“上次说到哪来着,哦,对,被那个人渣骗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我试着努力工作,想用工作来填补感情上的空缺。后来母亲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家境优渥的公子。刚开始的时候,他很中意我,对我也百般体贴。为了满足母亲的心意,我嫁给了他。婚后的日子也算甜蜜,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忘记了过去的种种。人嘛,学会遗忘有时候是件好事。
“好景不长,在我生完孩子的第一年,我们之间就出现了裂痕。他开始不断地埋怨我,处处挑我的毛病,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失败者,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他的母亲也借着他的威势,每天对我横加指责,一遇到问题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每天,我都在他们的摧残、侮辱和质疑中,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深渊。好几年,我都不敢抬头看人,好几年,我都不敢结交新的朋友,好几年,我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黑暗的牢笼里,因为他说,我不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说着说着,她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让我毛骨悚然。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心满是老茧,与她光滑的外表截然不同。她突然落下一滴泪,哽咽着说:“我每天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工作,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他们的肯定?为什么每当我觉得这个世界可以很美好的时候,他们却要给我重重的一击?为什么,我会活得这么辛苦?”
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甚至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许多家庭妇女的影子。她们原本有着更优秀、更灿烂的未来,却为了一个人,将自己托付给了一个家庭。柴米油盐、生活琐事,将她们逼成了别人眼中的不堪,她们在一次次的质疑中,渐渐迷失了那个原本美好的自己。
肆
两天后,我给阿浩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案子我不接了。电话那头,他不停地恳求道:“小姑奶奶,你可别放弃啊,不然我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这是他上司派给他的任务。
“这中间的差价你必须原封不动地给我,这个案子实在太棘手了。”
“差……差什么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