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你老板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他给你的诊费绝对不止这么一点。”
“行……行,小姑奶奶,你说啥都行,我补给你还不行嘛。”阿浩在电话那头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道。
“话说你们老板跟林嘉雯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帮她。她不是个女的嘛,难道你们老板是个……”我好奇地问道。
“呸,我们老板性取向可正常的很,不过我听说一件事,之前林嘉雯在公司里面背着她老公谈过一个对象,对方也非常喜欢她,那段时间林嘉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知道林嘉雯长得还算漂亮,所以追求者也不少,但是这个男人是个高手,一下子就掐住了林嘉雯的命脉,同理心,懂吗,后来……”阿浩开始讲述起来。
“后来怎么样了?”我急切地追问。
“他们在一起有过很长一段快乐的时间,可是后来那个男人高升了以后便渐渐远离嘉雯,为了摆脱嘉雯的纠缠,背地里没少说她坏话,导致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那跟你老板有什么关系啊?”我还是有些疑惑。
“那个男人是我老板的弟弟,她可能是出于愧疚吧,就想给嘉雯一点补偿。”
“我靠,什么对什么,这该死的毁三观。”我忍不住吐槽,随后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躺在诊所的椅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那个清纯温婉的林嘉雯,夜晚那个妖娆妩媚的林嘉雯。她太渴望得到别人的肯定,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她错误地认为,只要自己足够有存在感、足够有魅力,就是成功。
我决定不接手这个案子了,因为我害怕自己骨子里也和她一样,害怕那些被放大的情绪和压迫感时刻缠绕着我。
我收下了钱,之后的好几天都在调整自己的状态,没有再去找林嘉雯。那件事之后,她也很久没有出现。直到有一天,阿浩焦急地打来电话,我努力让自己心情平复,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在医院走廊的尽头,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旁边睡着一个大约三岁的小男孩。他们神色慌张,我走上前去询问,才知道林嘉雯吃了大概小半瓶安眠药,幸亏发现得及时,经过抢救已经脱离危险,我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你知道,林嘉雯心理上是有些问题的?”我问道。
他惊讶地看向我,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平日里他对林嘉雯的言行举止并未给予太多关注。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嘉雯是个好女人,在家里从来没有怨言。我虽然平时对她说教得多了些,但也是为她好,希望她能更完美、更优秀。没想到,她会把这些话都放在心上,日积月累竟成了心病。若是……”
他说得极为诚恳,这与林嘉雯口中描述的丈夫形象大相径庭,那关切的神情不像是伪装出来的。然而……
“可是她很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和评价,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周围人评价的影响,只是林嘉雯对这种影响的感受尤为强烈。如果你平日里能多给她一些鼓励和赞扬,或许,她会有所不同。”
男人再次惊讶地看向我,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才说道:“我知道了。”
安抚好这个男人后,我转身离开。在医院门口,焦急等待的阿浩见到我便立刻凑上来,急切地询问林嘉雯的情况。我语气平淡地说:“她没事。我觉得她老公不像她说的那么坏。还有,你的关心有些不太寻常。”
阿浩定了定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强笑道:“哈哈,她毕竟是我的客人,而且这也是老板交代的任务。要是出了意外,我的工作可就保不住了。”
我没有回应,也无意揭穿他。相识多年,我知道他平日里虽看似吊儿郎当,但做起事来却十分靠谱。
几天后,我前往林嘉雯家探望她。她所居住的小区规模不大,平日里总有一些老太太聚在一起闲聊打发时间。一番打听后得知,林嘉雯因为之前的事情,在这一带已然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大家大多说她脑子有问题、精神不正常之类的话。想来是有人故意歪曲事实,大肆宣扬。那一刻,我似乎对林嘉雯之前的冲动行为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天,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家中只有她一人,孩子被奶奶带回了老家。她穿着宽大且松垮的家居服,未施粉黛的脸上尽显岁月的痕迹。尽管神情憔悴,但坐在阳光照耀之处,仍显得楚楚动人。
我递给她一个苹果,轻声问道:“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
她惊讶地瞥了我一眼,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意思。你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你现在的状态。我这次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关心你,毕竟有了第一次这样的事情,难免会担心会有第二次。”
“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做,也不至于陷入如今的境地。”
“我觉得你有些过于敏感了。那天我见过你老公,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而且我能感觉到他还是很在乎你的。”
“我从来没说过他不在乎我,也没说我们的感情不好。”
“那你还……”
“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都不一样。他对我或许是真心的,只是他希望我成为他心目中完美的人,希望我的生活方式都按照他的喜好来安排。可我不想失去自我,为什么我不能做自己?为什么我一定要成为谁的妻子、母亲、儿媳?每次我强调自己的存在,他们总有各种理由说我自私。也许他们说得对,或许我真的有问题。”
她转过身去,声音渐渐哽咽。我似乎开始理解,传统的教育观念使她的思想与周围人产生了偏差,所以在别人眼中她的“不堪”,不过是一场关于自我与他人期望的心理博弈。他们希望她为家庭牺牲自我,而她却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
没过多久,她的丈夫回到家中,看到我并没有感到惊讶,依旧像之前一样彬彬有礼,颇具绅士风度。林嘉雯给我倒了杯水后便走进了厨房。半小时后,她招呼我和她丈夫就座用餐。她做的饭菜谈不上精致,倒也不难吃,普普通通,能填饱肚子而已。
她的丈夫吃了几口后皱起了眉头,随口说道:“这段时间你在家好好休息,多练习练习做菜。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也得做几道像样、可口的菜。”他的语气平淡,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语却如同一把把利刃。换作别人,或许早就愤怒地反驳了,但林嘉雯没有。她顿了顿,手指紧紧握住筷子,嘴唇微微抿起,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整个用餐过程中,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饭后,林嘉雯让我在客厅休息,自己则开始收拾碗筷。她的丈夫则躺在沙发上玩起了游戏,对林嘉雯的忙碌视而不见。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哦,对了,明天下午我休息,带你去商场买两套衣服吧。你看看你平时穿的都是些什么,一点档次都没有。咱们家又不缺钱,别把自己弄得像个穷酸样。虽说你是从乡下来的,但好歹也是上过大学,在城里工作了这么多年,眼光怎么一点都没长进呢。正好你闺蜜也在,明天可以一起帮你参谋参谋。”
他继续专注于游戏,语气温柔却透着傲慢。在他看来,林嘉雯能有如今的生活全是仰仗他的能力和地位,他可以随意主宰她的审美、品味、社交圈子甚至生活习惯,还自以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许久,厨房里传来一声“好。”语气平淡,却难掩其中的无奈。
林嘉雯的经历让我开始重新审视婚姻。彼此之间的欣赏与尊重,是维系一段感情的基础。她的丈夫以为自己不沾花惹草,每天按时回家陪伴,为她规划好一切就是对她的爱,以为自己的绝对权威可以压制她的不满和反抗。但只有我明白,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嘴角那被咬过的痕迹,是她内心不甘的体现,而这种不甘,迟早会以另一种方式爆发出来。
我们结束谈话时,嘉雯送我到小区门口。她紧紧拉着我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我轻轻拭去她的泪水,轻声说道:“嘉雯,换做别人,我可能会觉得你们的生活再正常不过。因为有人会反抗这种生活中的不平等,有人会默默忍受,还有人觉得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但对于你,我清楚这不是你想要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认为通过改变别人来换取表面的和平生活是正确的选择。你们并不合适,相信我,你需要的不是从别人那里获得肯定,而是从自己内心找到认可。如果你愿意尝试改变现在的状态,哪怕只是一点点,生活就会像蝴蝶效应一样,发生连锁反应,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嘉雯,今天我来,是要送你一件礼物。”
说着,我从包里掏出一张飞往云南的机票。在之前的交流和治疗中,她曾告诉我,独自去一趟云南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但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实现。这次,我希望她能抛开一切,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她惊讶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中的机票,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这个……我不能接受。且不说这礼物太贵重,就我现在这情况,家里人也不会让我出去的。”
我没等她说完,就把机票塞进她的口袋,然后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亲爱的,在爱别人之前,先学会爱自己。”
这句话是阿浩让我转告她的。夜深了,我独自走向诊所的天台。夜晚的风透着丝丝寒意,这个屋子阿浩租下来还不到两个月,每当我心烦意乱时,就会和他来天台散心。果然,没过多久他像往常一样出现了。
“为什么不告诉她这张机票是你买的?你让我担了这份人情,合适吗?”
“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只有愿不愿意。”
我们相视一笑,月光下,他还是和几年前我在某个巷口初次遇到的那个落魄少年一样。
伍
第二天,林嘉雯带着那张机票,如期踏上了去云南的旅程。其实她的担心有些多余,在这之前我就和她丈夫沟通过了。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丈夫并没有反对,我们都希望这次旅行能对她的状况有所帮助。
一个星期后,我在机场接到了归来的嘉雯。她的状态好得出奇,和去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阿浩,电话那头,许久才传来阿浩简单的回应:“那就好。”
简单的三个字,我却听出了阿浩的如释重负。
嘉雯心情格外好,一路上跟我分享了许多她在云南的经历。我对她说:“我第一次看到你眼中有了光彩。”她只是微笑着看着我,目光不再躲闪。
我本以为故事就此告一段落,阿浩也开始为我安排下一位客人。然而,有一天我突然在公司群里看到一个消息,整个人瞬间慌了神,不知所措。
我急忙赶到嘉雯所在的公司。因为离职手续还没办完,我还能进出公司。费了好大劲,终于在公司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蜷缩着的林嘉雯。她眼神呆滞,手里紧紧握着还发烫的手机。
“林嘉雯,你这是要鱼死网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走到这一步?”
她颤抖着笑了笑,然后用力抓住我的胳膊,眼神直直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他为了自己的前程,让我背锅。我都已经放过他了,为什么他就不能放过我?”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林嘉雯告诉我,公司之前有个项目是她和那个男人一起拿下的,当时他们感情很好,没有矛盾。后来项目出了问题,为了推卸责任、保住刚得到的职位,那个男人把她推了出来,这次失误最轻的后果也是被公司开除。他们分手后,为了不影响他的前程,她断绝了和他的一切联系,可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把我们的亲密合照发到了公司群里,月,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样做很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对抗他的唯一办法。你说过,我要做回自己,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我一时语塞,在黑暗中,我紧紧抱住这个瘦弱又可怜的女人。可此时此刻,我竟觉得她这样的反抗也没什么不好。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那个男人确实受到了处分、降了职,但第二天他的妻子就来到公司大闹。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着林嘉雯的种种不是。等我得知消息赶回去时,公司里只剩下一群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去。打听之后才知道,林嘉雯不仅扇了那个女人一巴掌,还把她丈夫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之后就没人再见到林嘉雯了。
外面大雨倾盆,我焦急地给阿浩打电话。林嘉雯的变化让我很意外,可这样激烈的反抗也让我担心,毕竟经历了这样的事,再坚强的人也很难承受。
我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找到了阿浩,他把我拉到一边。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林嘉雯和她的丈夫。林嘉雯正在失声痛哭,即便大雨滂沱,我们依然能听到她的宣泄和委屈。她的丈夫撑着一把伞,默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浩把我推进车里。借着路灯的光,我看到阿浩的脚踝又脏又乱,他得是多着急,才会在这样的雨里奔跑,连拖鞋丢了都没发觉。
“阿浩,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林嘉雯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的头发还在滴着水,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看起来像是摔进了泥坑,如此狼狈的阿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闭上疲惫的双眼,语气平淡地说道:“八年前,你第一次在学校旁边巷子里捡到落魄的我,那个时候我刚失恋,对象是一个谈了不到三天恋爱的学姐,而那个学姐就是林嘉雯。”
我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看着阿浩,听他继续讲述:“其实我认识她、了解她比她认识我要早得多。大一新生报道的时候,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中了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女孩。后来打听才知道她叫林嘉雯。从那以后,我经常偷偷跟着她,去她常去的图书馆,上她喜欢的公共课,吃她总吃不厌的食堂饭菜,就盼着能多和她偶遇。后来听说她谈了对象,可没多久就被对方抛弃了。那时我以为机会来了,便鼓起勇气向她表白。没想到,我的‘乘人之危’还真有了效果,她居然答应了我。但好景不长,我们只相处了三天,她就失踪了,失踪前只给我留下一封分手信。我知道,她终究还是没能从之前的感情阴影中走出来,所以我的存在,对她来说没什么分量。”
“一年前,我在一次聚会上又碰到了嘉雯。那时的她状态特别差,和我以前认识的那个自信美丽、大方得体的林嘉雯完全不一样。聚会上她都没看我一眼,我猜她可能已经忘了我。可她躲闪的眼神让我觉得她需要帮助,所以我找到了你。打着开诊所的幌子,其实是希望你能治好她。我了解你的优点,知道你擅长的领域,也清楚你和她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我坚信你能帮到她。”
我难以置信地点点头,心中满是同情地打量着他。一路上,他跟我讲了许多他和林嘉雯之间的过往,还有这一年来他默默为林嘉雯做的所有事情。我不禁想起前段时间在一本书里看到的话:“目之所及皆是回忆,心之所想皆是过往,眼之所看皆是遗憾。”对阿浩来说,林嘉雯可不就是他心中的遗憾吗?
到诊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搀扶着受伤的阿浩走上阶梯,突然想到什么,便在他耳边轻声说:“林嘉雯要是早点遇到你,或许她的人生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他摇了摇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几个星期后,阿浩退掉了诊所的租金,我们的事业也暂时告一段落。夜晚闲来无事,我约了几个朋友去诊所隔壁的酒吧消遣。阿浩在那里做驻唱歌手,听说一晚上能挣不少钱,刚好可以偿还这几个月欠下的债务。他唱歌很有天赋,每次唱完,我的姐妹们都拍手叫好。
每周三晚上,我还是会在酒吧里遇到一位极其妖娆妩媚的女子。她总是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静静地坐在角落,一边听歌一边品酒。阿浩问过我,觉得林嘉雯好像没什么变化,我只是笑着摇摇头。
有时候,我会故意过去和她搭话,听她讲一些与她自身无关的故事;有时候,我会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看她演绎着属于她的故事。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双面人生和双面面具,在需要的时候,我们会戴上这层面具去面对那些我们不喜欢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和事;而在不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换一种活法,戴上另一层面具,去享受另一种人生。
阿浩表演结束后过来找我,那时我刚从包里拿出一个在集市上买的面具,戴在脸上。我转过身,笑着问他:“我觉得这个面具很不错,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