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隐没,雨幕渐歇,我静立在北京幽长的巷子口,脚下的路弯弯绕绕,我沿着往昔的踪迹寻去。地面的积水尚未干涸,倒映着巷子里昏黄的灯光,我的心却已在那段尘封记忆如潮水般涌起之际,率先炽热燃烧起来。
迟暮之年,回首凝望,身后那棵承载着岁月的树,梢头已覆满白雪,似是被时光悄然漂白。当我轻轻合上眼眸,有雪花簌簌飘落,轻柔地为我掩上一层冰冷的薄纱。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了城南旧梦里斑驳的光影,而我,依旧固执地守在原地。夜空澄澈,洗尽铅华的月亮孤悬,洒下一身清冷的琉璃白,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轻声呢喃:“沈琉璃,你这是何苦。”
“江小月,你这次去北京待多久?”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
“没几天,反正我不会去找沈琉璃,阿言,她就是个冥顽不灵的人,从骨子里开始腐朽,我不想管她,也无力回天。”我语气冰冷,透着几分决绝。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才断断续续地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小月,沈琉璃进去了,半个月前的事儿,我一直没敢告诉你。要是你人在北京,有空就去看看她,劝劝她,别再傻下去了,为了那个男人,不值得。”
刹那间,仿若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开,我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洛临趴在我的病床上,睡得正酣,他的侧脸在微光中仿若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这般人间绝色,任谁见了都难免心动。
“你醒了,姐姐。”他察觉到我的动静,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抬手揉了揉眼眸,起身倒了杯水递给我,又轻声关切道:“医生说你血糖低,这几天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可又觉得这些琐事不该拿来烦他,便又匆忙摇了摇头。他见状,嘴角噙着一抹宠溺的笑,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姐姐这是跟我打马虎眼呢,医生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工作再重要,也不能不顾身体,你这样,我会心疼的。”
我心头一暖,回给他一个会心的笑容。洛临是个典型的 00 后少年,眉眼间的俊朗像极了年少时的彦书,遥想当年,我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曾如他一般,整日腻在彦书身旁,事事依从他的安排,活脱脱像古代深宅大院里谨小慎微的丫鬟。
只是,我心中这份因一个女人而起的心不在焉与疲惫憔悴,却不能向他言说,那个女人,我曾拼命想要忘却,却又始终不敢忘怀。
身体康复后,我抽空前往琉璃所在的看守所。一番打点,才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小时的会面时间。算起来,距离上次分别,已然过去了漫长的五年。再见她时,往昔的容光焕发、倾国倾城早已不见踪影,她头发蓬乱地耷拉着,面色发黄,眼神空洞无光,趿拉着一双破旧且不合脚的拖鞋。
她抬眼瞥了我一下,先是满脸的惊愕与不信,转瞬便换上一副淡漠疏离的神情,那蜡黄的面容如同死寂的湖面,波澜不惊,让人瞧不出丝毫情绪。我暗自叹了口气,目光紧锁在她手上那副冰冷沉重的手铐上,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沈琉璃,为了那样一个男人,真的值吗?”我率先打破沉默。
她先是发出几声讥讽的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继而缓缓低下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生涩而沙哑的嘶吼:“江小月,你今天要是来看我笑话的,恭喜你,如愿以偿了,我现在可比你想象中凄惨多了。”
一股莫名的怒火瞬间在我胸腔中熊熊燃烧,我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沈琉璃,到现在你还觉得,我当初那般对你,是因为我讨厌你?是因为彦书?你别忘了,冀彦书是谁介绍给你认识的!”
她身子一颤,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是你,江小月,所以我才落得今天这步田地,全是拜你所赐。”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如鲠在喉。的确,不管中间我付出过多少努力,事实就是,是我将冀彦书带入她的世界,是我隐瞒了真相,亲手将她的人生推向深渊。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我嘴角抽搐,喃喃低语:“沈琉璃,我今天来,是真心想赎罪,我对不起你。要是能回到八年前,我绝对不会带你去那场饭局,不会把冀彦书介绍给你。可如今,木已成舟,我只希望你能供出冀彦书,至少这样,判刑能轻点。我在外面等你,会帮你打点好一切,等你出来,不会让你挨饿受冻,有我在,我养你。沈琉璃,你听到了吗?没有他冀彦书,我一样能护你周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移向窗外,许久许久,才幽幽开口:“冀彦书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就是把你这个妹妹当成宝贝。江小月,我不像你,我一无所有,唯有这一腔孤勇的重情重义。冀彦书纵有千般不是,可他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为了我,他离了婚。我说过,只要他爱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怕,几年牢饭又算得了什么,没人爱才是最可怕的。江小月,你就是那个可怜人,没人爱你,你也没真正爱过别人,你就是个可悲的可怜虫。”
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边说边颤抖着笑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会面室里回荡,透着无尽的悲凉。我缓缓摇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是被什么扯住了脚步,回头望向沈琉璃,一字一句说道:“沈琉璃,冀彦书离婚不是因为你。要是我告诉你,他前妻曾找过我,还狠狠甩了我一巴掌,自那之后,他们就离了婚,你还觉得你的牺牲有意义吗?难道你就没怀疑过,明明是你插足他们的婚姻,为什么他妻子从没找过你麻烦?”
她瞪大双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信,拼命地摇头。我自然不会告诉她,这几年冀彦书是如何对我死缠烂打,更不会提及他因爱生恨后的种种报复行径。就这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足以击碎她对冀彦书多年来筑起的深情厚壁,而这,也恰恰是我苦心谋划想要达成的结果。
我如释重负地迈出看守所大门,此前的种种铺垫,为的就是这最后致命一击。她若能想通,就该知道为自己谋条出路,至少要争取一个与冀彦书当面对质的机会,这都是她重获自由的关键。
洛临远远瞧见我,抬手朝我挥了挥。北京的雪纷纷扬扬地飘落,洒在肩头,勾勒出一幅如梦似幻的京城雪景。人生漫漫,岁月的尘埃落满肩头,我的眼角悄然湿润,思绪飘远,恍惚间忆起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曾骑在少年的肩头,看雪花漫天飞舞,听雪落簌簌有声。后来,不知怎的,我们在时光的洪流中渐行渐远,他踌躇满志却失了初心,我砥砺前行却改了模样,终究是曲终人散,徒留一地遗憾。
“有个陌生电话打了好几通,你看,要不要回?”洛临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接过手机,回拨过去,很快,听筒里传来那熟悉得仿若隔世的声音:“你终于肯露面了,冀彦书,我还以为你真是个缩头乌龟,让个女人替你背黑锅。”
“江小月,沈琉璃可不是为我顶罪,不管怎么样,她都逃不了,何必牵着我进去,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去见她。”电话那头,冀彦书的声音透着几分凉薄与戏谑。
“我当然会去见她,我要告诉她真相,她这个傻瓜,被你卖了还替你数钱,冀彦书,我不会放过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嵌入手掌心,声音也因愤怒而变得尖锐。
“哈哈.......江小月,你不是很想救她嘛?可以,只要你答应我的求婚,我立马去投案自首,换沈琉璃出来,我可以抗下一切。”冀彦书的笑声在听筒里回荡,宛如恶魔的低语,疯狂而又荒诞。
“你这个疯子.........”我嘶吼着,愤怒地将手机狠狠扔出,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落在雪地里。我双腿一软,蜷缩在冰冷刺骨的雪堆中,泪水决堤而出,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洛临见状,大惊失色,匆忙奔到我身旁,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可此时的我满心悲戚,他竟紧张得一时语塞,全然忘了该如何安慰。
那几日,我仿若置身炼狱,内心煎熬万分。心里一边惦记着沈琉璃的处境,想着如何才能将她从那黑暗的深渊解救出来;另一边,又绞尽脑汁地琢磨着怎样才能让冀彦书伏法,套出他的罪行。然而,他与我相识多年,打小的交情让彼此熟悉得如同左手右手,他的心思我能猜到几分,我每一步行动,在他眼里或许都不过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