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身阖上木门,站在堂下直勾勾盯着他瞧,似要等他何时才主动发现。
灯豆摇曳,照出墙上一坐一立两道人影。坐者搁笔,立者弯腰,额头碰于一处,他卷了她的袖子,拉她栽进怀里。
闻鸳侧目朝门外瞥一眼,装腔作势道:
“卫督主好大的官威,胆敢私自关押各位大人,竟还祸殃他们的家眷!”
卫进眉梢微挑,手指缠绕她一缕青丝,颔首细嗅发香,嘴上丝毫不落下风:
“不在府上好生待着,谁准你来此妄议朝政。”
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你来我往,像极了一对怨侣。闻鸳偎在他肩头,一条腿翘上书案,抬脚就踢落了桌角的笔架。
湖笔哗啦啦散落一地,带风扫动灯烛,火光猛地倾斜。
她卯足了劲儿,扯着喉咙痛骂:
“卫进,做了这么多恶事,你不怕遭报应吗!”
那人心疼她的嗓子,单手斟杯茶喂到她唇边。
他为提神,喝的是极苦的皖西六安,醇香浓厚,闻鸳却不喜欢。皱起鼻子挡开,不悦哼了声。
他即刻捏捏小脸儿安抚,不忘接着和她吵:
“我遭不遭报应,与你何干。”
此言一出,闻鸳干脆被他气笑了。
堂堂西厂提督,居然连吵架都不会。
“啧。”
闻鸳半是嫌恶别过头。
那人以为话说重了,立时来追她。哪成想,她一言不发卷起袖口,拿起他方才用过的笔,捡了张空白的宣纸写字。
最后一笔落罢,她双手各拎一角,摆到人眼前。
让他照着念。
卫进草草扫过一遍,反复说服自己,接连试了几遍都读不出口,只好可怜巴巴地,低眉躲闪她目光。闻鸳没好气嗤他,撂下那张纸,摸到他胳膊内侧狠狠拧住一块肉。
“嘶——”
他吃痛倒吸一口气,她便朝纸上的字扬头,低声催促:
“念。”
“闻……闻鸳,你以为你是什么,我豢养的一只鸟罢了。高兴时逗你消遣,若是不高兴,我连你一起杀。”
念是念出来了,然而断断续续,气势全无,倒像在哄她开心。
闻鸳不意外。
即便明知是假的,卫进舍不得对她说半句重话。
“宦臣凉薄,半点不错。”
她语间掺了哽咽,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煞有介事抹起眼泪。
“早知如此,我当初宁死不嫁你。”
那人似忍俊不禁,拇指揩去沾染她下颌的墨迹,玩味道:
“后悔了?”
“卫督主,”她入戏太深,窝在人怀里抽噎,“只要你愿释放各位大人,我什么都答应你。”
“当真?”卫进握住她擦泪的手,倏然欺近,“若我要你……”
闻鸳毫无防备之下惊呼出声,待反应过来,攥拳用力捶了下他的肩膀。
“做什么,”她不悦瞪他,“吓到我了。”
“嗯……”
那人闷哼捂住手臂,眉间浮上一抹痛色。
“好痛……”
“打到伤口了吗?”闻鸳顿时慌了神,“我看看。”
她顾不得眼线尚在门外等他们的下文,着手替人解开衣衫,察看背上的旧伤。草药味扑面而来,雪白软缎完好无恙,莫说渗出血丝,连道褶子也未压出。
“你又骗我。”
不怨旁人,只怪自己蠢。
同样的当上了一次又一次,怎么还不长记性。
“真的痛,”那人圈着她低语,“阿鸳再仔细瞧瞧,定是伤口裂开了。”
闻鸳不理,扭头背对他生闷气。
他也不急,环在她腰间的手捉住皓腕,鼻尖枕着她耳垂呢喃。
“探子看着呢。”
他煞有介事说。
“若阿鸳不与我把戏做全,我性命不保。”
闻鸳不情不愿转回来,眼神却看向别处,嗔问:
“要我如何做。”
他在诸多陈设中一番挑选,择中桌上蘸了墨的笔,拾起递上。
闻鸳虽不明所以,但他说是做戏,便未曾多想,伸手接过。始料未及,那人忽然收了手,她被带了个踉跄,不偏不倚撞进他胸膛。
“卫进……唔……”
墨痕溅湿座席,闻鸳素白裙摆上绽开点点乌色,如浪卷残沙,翻云覆雨。对方不由分说封住温软唇瓣,舌尖勾缠,令她霎时周身酥软,挣脱不得。
再提不起半分力气,演完这场戏。
隔墙有耳,缠绵思念皆无法宣之于口。唯有糅在呼吸交错间,咫尺毫厘,她清晰听见,他的爱意汹涌滚烫。
烛晕昏黄,门外人影浮动。卫进抄起一本公文随手抛出,纸页翻飞,灯火齐灭,房中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仅余天边一盏皎柔弯月。
窗纱渡尽夜色,她于深渊窥他侧脸。
岁月更迭,历经生死。
依然为这一刻,心猿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