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兽销鹅梨,一室炉香温软。
织金官带搭于桌沿,玄色长袍襟领半敞,闻鸳伸手即可摸到一方炽热的胸膛。
她躺在人膝头小憩,听他呼气轻浅,便觉分外心安。
无论愿不愿承认,她其实喜欢他在身边。
做什么都好。
“小世子平安无事,端王出手前,皇上不会起杀心。”
无需她问,卫进已将她最关心的一切和盘托出。
“我也很好,若有人为难你,随时派人来西厂找我。”
“不为难,”闻鸳拽着他的衣袖起身,“左不过有朝臣向我爹求助,他来府上找我,想让我与你说几句软话。我知你辛苦,替你回了。”
“嗯。”
那人点点头,唇角牵起一抹安慰笑意。
“有阿鸳信我、帮我,不辛苦。”
“都瘦了。”
闻鸳抬手抚摸他的脸庞,眸中痛色难掩。
“伤还没好全呢。”
“阿鸳。”
那人轻唤她的名,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寸寸抚平她的担忧恐惧。
“比起从前独自一人硬扛,你念着我的日子,已是摘星采月,梦寐以求。至幸有阿鸳,这点小伤,没什么的。”
她埋在人颈窝,亦不禁莞尔:
“我得卫郞,也是万幸。”
“好了,”那人握住她的肩膀轻推,“别让阿月等太久,皇上的探子会生疑。”
闻鸳依依不舍离开他的怀抱,目光缱绻流连他眼眸,忍不住倾身一吻,啄于人下颌。
“卫郞,”她低声道,“多保重。”
“知道。”
那人温然回应,解下外衫披在她肩头。
“更深露重,路上小心。”
“等等,”闻鸳猛然想起来,“我这般走出去,未免太体面了些。”
卫进猜到她的心思,拇指蹭花她唇上的胭脂,嘴角处涂抹最重,仿佛刚挨过谁一记耳光,印下道道伤痕。闻鸳仍觉不够,自顾拨散发髻,取下金钗,割破衣领裙摆。瞧上去,竟真像遭受毒打,于西厂受了莫大的委屈。
“如何?”
她一副狼狈之态,沾沾自喜邀人夸奖。
卫进望向她的眼神却丝毫不见得意赞赏,取而代之,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哎呀。”
闻鸳忙握住他的手。
“都是假的,怎么难过了。”
“无妨,”那人压下情绪,单手揽她入怀,“只是替阿鸳不值。若非嫁给我……”
“若非嫁给你,哪有人细心到时时备下我爱喝的茶,命厨房去太师府偷师。为我一句怕血腥气,府上就连瓶伤药也没有。”
她脉脉抬眸,将他每一缕呼吸深深刻进心底。
“于我而言,天下没有比你更好的夫郞。这样的话,这样的心思,往后不许再有。”
“好,”那人笑着答她,“阿鸳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我要走了。”
她蜷起身子,全然缩进人臂弯。
“再抱抱我。”
卫进依言抱紧,彼此心跳相依,势要将她柔软的身体融化在胸前。
“阿鸳,”他痴唤,“好好的。”
“好好的,”她伏在人肩上轻道,一字不差地重复,“世事总有解法,都会过去的。”
闻鸳在西厂碰了壁,络绎不绝前来太师府求情的人皆作鸟兽散。
曾有传言称卫进宠妻如命,豪掷千金买空了茶行的福鼎白玫,三月末私召鲥贡,严寒深冬可得荔枝。
闻鸳似乎是他残存的唯一一丝人性。
如今他连闻鸳也打。
是铁了心要只手遮天,枉顾律法道义了。
闻太师疼惜女儿,接闻鸳回府小住。每日与闻缨作伴,偶有二三故友来探望,也不算太沉闷。
这日孙夫人携老家送来的活鸭登门,吩咐厨房炖一锅鸭汤煲,与闻家姐妹分食。
经历花神像一事,孙侍郎行事谨小慎微,那夜一连数名同僚敲孙府的门,喊他同去陈情,他硬是装睡不肯起来。这才躲过一劫,眼下妻儿俱在,尚有闲情逸致,陪闻鸳说话解心宽。
鸭汤煲用孙夫人故乡的做法熬得,放了一罐子腌好的酸萝卜块,清爽解腻,酸辣开胃。
她盛上一碗,先给闻鸳,第二碗递与闻缨,第三碗轮到自己。
勺子碰碗壁叮当响,她边喝边抱不平:
“这卫督主真是的,即使不放人,好说好话就是了,岂能动手打人。”
闻缨马上附和:
“阉狗无情,四处乱咬,长姐,咱们不理他。”
“要说这男人变心,实在比六月变天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