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夫人食不知味,放下鸭汤,悲道。
“我记得在湖心亭的时候,阿鸳身上穿的是千金难求的妆花缎,卫督主亲自来接她回府。咱们外人看来,他恨不能当阿鸳是眼珠子那般宝贝着。这才几个月,居然翻脸不认账。”
提起卫进,闻缨一肚子火憋不住,这会儿统统撒出来:
“依我看,那阉贼不过为了太师府的门楣权势,逢场作戏,哪里是真心疼爱长姐!如今遇到事情,他便原形毕露,要对长姐始乱终弃,冷落疏离。”
孙夫人深以为然:
“知人知面不知心,薄情寡幸之人,早看清也是好事。阿鸳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说着,转向始终一言不发的闻鸳。
却见苦主本人似无心理会她们痛骂卫进,正专心啃着碗里那根手掌大小的鸭腿。
盆中汤羹少了一半,她不多时竟又添三碗下肚。
“阿鸳,”孙夫人好心提醒,“这鸭子养了好几年,肉长老了,不好咬的。”
闻鸳好不容易撕下一块肉,汤汁溅了一脸,却嚼得格外满足。肉质虽又柴又硬,但乡下养的鸭子有股醇厚的鲜香味,加之,她偏爱劲道的口感,这块肉甚合她的胃口。
她咽下这一口,拿起帕子擦擦嘴,认真道:
“不硬,味道极好。多谢姐姐。”
“哟,”孙夫人听她喜欢,倒有些不好意思,“难得你爱吃,我传信回老家,赶明儿多送些来。”
闻缨看看她的吃相,复瞧瞧所剩不多的鸭汤,不免诧异于她的食量。
“长姐,你不撑吗?”
若搁平时也就罢了。
今日闻鸳是用过午膳的。
夏燥难消,厨房特意煮了绿豆燕窝,镇上新鲜的西瓜和梅子甜汤。六月里天气炎热,人人没有胃口,唯有闻鸳捧场,吃完燕窝,自个儿抱着西瓜吃了小半颗。
加上跟前的鸭汤,足有从前她两个人之量。
闻鸳摸摸滚圆的肚子,也觉贪嘴太过,搁下勺子不再碰了。
孙夫人怕她尴尬,从旁打圆场:
“能吃是福。刚怀上我家贞娘那阵子,我一个人吃一整只鸡。吓得我家郎君睡觉都不敢闭眼,生怕我晚上饿,把他也给吞了。”
她言笑晏晏,未察觉闻鸳脸色骤变,搭在小腹的手攥紧了衣角。
毕竟曾与卫进有过夫妻之实,她也不曾服用过避子的汤药。
万一……
她不敢放任自己继续想下去,脱口而出:
“我没有。”
孙夫人一怔,旋即回过闷儿来,哂笑拍她:
“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
“是我走神了,”闻鸳局促搪塞,“听姐姐说起贞娘,想到许久未见这孩子。”
“下回我抱她来,”提到孩子,孙夫人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与她们讲述,“这个月刚学会说话,跟着她爹背诗念歌谣,咿咿呀呀的,可爱极了!”
“真好,”闻鸳由衷感慨,“孩子茁壮长大,不枉姐姐怀胎十月的辛苦。”
“可不,女人怀孩子,乃是世间一等一的艰难事。头几个月能吃能睡,懒得动弹,而后害喜反胃,手脚浮肿,生产更是九死一生……”
晚膳备的是几样清淡小菜。
兰姨娘担心闻鸳大鱼大肉吃得太多反而上火,亲手炖了盅清热解毒的百合莲子汤。
约是胃里的确装不下,闻鸳草草吃几勺,便托辞出门透气,躲到院子乘凉。
此番明月随她一起回来,见不对劲,也悄然溜了出来。
“阿月,”闻鸳心慌得厉害,衣裳全被冷汗浸湿,胡乱抓住明月的胳膊,焦问,“你说我会不会……”
“夫人别急。”
明月沉住气,耐心帮她回忆。
“乍回太师府,尝到熟悉的饭菜,难免多用一些。您先算算,前几个月的月信有无推迟。”
闻鸳如实答曰:
“上个月并无异常,这个月……还没到时候。”
悬在心头的巨石落了地,明月拿出帕子为她擦汗,温声道:
“女子有孕,常常三个月才有动静,夫人尽可安心。”
闻鸳这方稳定心魂,手抚胸口,长舒一口气。
幸好。
西厂关押文武群臣,已然是四面楚歌,沦为众矢之的。若她骤然有孕,被有心者知晓,拿去做文章构陷卫进,他的处境势必更加艰危。
现下,她无法容忍任何风吹草动,陷他于险地。
闻鸳坐在柳树下缓神,闻缨不知何时亦离席,一路寻她过来。
“长姐。”
她小跑上前,将一册古籍放到闻鸳手里。
“近日你因那阉贼郁结于心,总不见你笑。与其为了不值得的人伤怀,不如看看闲书解闷儿,暂忘却俗世烦恼也好。”
闻鸳留意到那书的封皮,好像在何处见过。
她记不清,顺手翻开一页,其中夹着的一张纸笺因此掉落,飞入青石间积蓄雨水的小洼。
纸张沾水,字迹显形。
一行小楷跃然其上,是闻太师的笔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