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过来,霎时笑弯眉眼,遂连身上那件官服也生出许多柔情。胸前四爪金龙不复凶神恶煞,倒显得憨态可掬,平易近人。
“阿鸳。”
不必她动,他自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雨声潺潺,淡淡的冷香浸透呼吸,闻鸳唇角微勾,卸下防备靠在人肩头。
“我做了白糖糕。”
她语笑嫣然,指了指那人手上的食盒。
“好吃。”
他牵她到近水一侧的廊凳落座,食盒置于二人中间,启开第一层的盖子。
一碗银耳莲子羹映入眼帘,熬得晶莹剔透,入口即化。莲子皆细心择去苦芯,仅保留甘甜的果仁。
卫进从中端出来,问也不问,饶有兴味打量闻鸳,期待她作何解释。
“清热去火的,”她推着他的手,将碗拿近,“怕你思重伤身,煮了好一会儿呢。”
“好。”
他当下舀起一勺品尝,不料银耳太过粘稠,沾在唇上裹了一层。
闻鸳见状忍俊不禁,取出帕子为他擦掉嘴边汤渍,安静等他吃完。
隔板打开第二层,松软甜糯的白糖糕垒作小丘,香气馥郁,刹那盖住了雨后池畔的水腥味。
那人伸手要拿,闻鸳却不许。
她换另一方干净的绢帕垫在手上,拾一块喂到他面前。
“尝尝,”她作势掐了下弹润的糕体,“我最拿手的。”
那人垂眸盯糖糕,片刻晃神,视线竟移到她指尖。
“休想!”
闻鸳清楚他存的什么心思,佯怒斥道。
“让你尝点心。”
那人认命般笑笑,张口含住那块白花花的糖糕。
的确绵密细腻,舌尖一抿生香,甜而不醉,软而不散。
“怎么样,”闻鸳眸亮如星,“好不好吃?”
整块白糖糕填满口腔,那人答不出话,只堪连连点头。
闻鸳欣然收手,想要再拿一块。哪成想对方反应更快,趁她不备,牙齿轻咬那张薄薄的绢帕。
她攥紧不放,正中人下怀,他便缘帕子吻上她的指甲。
“卫进!”她团起手帕砸向人鼻梁,“你又来。”
“阿鸳。”
这世上就是有人甘心情愿被她砸罢,还赖在她身边不走。
“好吃。”
但愿你说的是点心。
闻鸳故作不悦瞪他一眼,待他把白糖糕咽下去,方才言明此行的目的。
“太师府传信,”她自盘底翻出字条,递与人看,“端王怕下毒之事牵连太师府,约定今晚丑时城西相见,送我爹离京。”
卫进阅后撕碎,同掉在袍上的点心渣一并掸入小池。池水没过宣纸,顷刻分崩瓦解。
“西厂式微,连夜出逃,他是生怕火烧不到太师府。”
“起初我也这般揣测,不过,”闻鸳话锋一转,迟疑道,“摊主和阿缨说,天干物燥,太师府年久失修,恐有走水之虞。会不会,他打算如你救出小世子那样,以火灾助太师府金蝉脱壳?”
“未必。”
卫进神色微凛,拇指与食指交搓,残存的墨香随之消失殆尽。
“比起保全幕僚,祸水东引对他更为有利,一旦闻太师落入他掌控之中,下毒之事尽可栽赃于太师府。届时他的人以彻查之名围剿西厂,党同伐异,借朝臣的怨恨火上浇油,实权在握,指日可待。”
“那我爹岂非有危险!”
闻鸳只觉脊背生寒。
今夜去了便是自投罗网,若不去又引人疑心,太师府实已进退维谷。
卫进沉思须臾,道:
“阿鸳可还记得,襄王妃?”
闻鸳不明所以:
“此事与柳姐姐有何干系?”
他似是预料到接下来所言会扎疼她的心,提前搂过她肩膀,拥她在怀里:
“我是说,皇上命你寻回襄王妃母子,你以两具尸身替代他们,骗过了北镇抚司。”
闻鸳当即了然他所想,严辞拒绝:
“我不答应。”
“阿鸳……”
“别说了,”她别过头不看他,笃定道,“我爹的安危要紧,你的性命也要紧。我绝不让你冒这个险。”
那人若有似无叹了一声,双手圈着她,温言劝道:
“端王关在厂狱,在外奔走的俱是些喽啰,他们伤不到我。”
“不必白费口舌,”闻鸳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向他下了最后通牒,“我不会帮你易容。若你执意要去,无论成败,我保证,再不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