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目光细细扫过唐观复眉眼时瞬间清醒,眼前人与唐适截然不同,这人的眼神冷凝,毫无温度,凉如夜风。
郑凝华饮了一口凉茶,茶水带着夜间的寒意自喉管传至心间,扯了扯唇角,说不上失望还是意外,一声叹息。
“是你啊……”
“也是,除了你,只怕也没人能坚持这么多年。”
尽管只是喃喃自语声,万籁俱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显然郑凝华认出了眼前的男子。
“你既然认出了我,也知我为何而来,那就没有寒暄的必要了。我今日来只为知晓当日曲江池上发生了什么,大哥先是被人下毒,后又落水,可是你所为?”
唐观复压下心头喷薄欲出的恨意和怒火,真相就在眼前,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郑凝华眯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唐适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记忆里还是七八岁的孩童,如今已经长到了唐适当时的年纪,而唐适,永远地停在了承泰十四年。
“我想看看他的那只玉扳指。”郑凝华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唐观复皱了皱眉,但还是让秦奋将扳指送上前,放在郑凝华身前的圆桌上。
郑凝华拿起扳指,戴在自己右手拇指上,尺寸并不合适,宽了一圈,空荡荡的。
左手轻轻将褐色那面转至眼前,看着已经与扳指混合在一起的黑褐色血痕,想到唐适生前就是用戴着这只扳指的手,掩着口鼻溢出的鲜血,郑凝华痛彻心扉,捂唇无声哽咽。
良久,压抑的呜咽声渐低,郑凝华抹了抹脸。
立在不远处的唐观复见她如此惺惺作态,神色讥讽,欲开口催促,叶秋声握了握他的手,摇头制止。
“那日,我与太子相约在曲江池游湖,他性情宽和,尤其待我无限纵容,我年轻气盛,情爱大过天,但偏偏因为一桩旧案,我们激烈地吵过好几次。”
“他当时在追查一桩贪污旧案,我父亲作为证人提供了供词,他查到了父亲做伪证的证据,原本贪污案的主谋判斩刑,从犯流放,但因为父亲的证词和后来搜集的证物,主从犯皆斩刑。”
“他要追查父亲的伪证之罪,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伯府比起京中的公卿世家本就势弱,若是追查起来,承恩伯府如何在京中立足?那我与他之间,何止云泥之别。我请他容许我私下去与父亲求证,他无奈答应了,但他看我的眼神,他看我的眼神——”
郑凝华泣不成声,声音逐渐凄厉。
“他看我明明还是很温柔,却又像积攒了无数的失望,可我能怎么办?那是自幼对我疼爱有加的父亲,为什么要逼我在家族和爱人中间选一个?”
“父亲承认他做了伪证,可那主从犯都是罪有应得,他们当时鱼肉乡里,还在所属州县巧立名目,加征重税,死有余辜!”
“所以你就利用他对你的信任下毒?枉他对你一片深情,你如今尚能安坐在此,大哥却早已化作白骨,他英明一世,偏偏看上了你,你好恶毒的心肠!”唐观复怒声斥责。
“我没有!”
郑凝华应声大吼,双手捂着面庞,失声痛哭,悔不当初。
“我不知道,我没有要害死他。若我早知那杯中是毒药,宁愿死的是我。”
“父亲告诉我,太子之所以紧抓不放他作伪证之事,是想在陛下面前彰显东宫之势,太子对我所谓痴心一片也只是故作深情,想要利用承恩伯府立威,我信了,我竟然真的信了。”
“父亲让我选,是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嫔,还是要成为太子立威的牺牲品,我当时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但无比清楚我不能失去他,所以我选了成为太子妃嫔。于是,父亲给了我一粒药丸,告诉我只要能说服太子吃下这药丸,与他成就好事,那么当下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忆起父亲的谎言,郑凝华面上全是狰狞的笑意,神色癫狂。
“所以那日,我主动低头,告诉他父亲愿意接受作伪证的处罚,他很高兴,还亲自为我抚琴,饮下了那杯掺了药丸的酒水。”
“结果……没多久他就腹痛难忍,唤我名字,游船行至池中,我想要寻人救他,着急慌乱之下一时失足,自船上跌落水中,然后我就看到他竟不顾疼痛,跃入水中唤我名字——”
“哈哈哈哈真傻啊,我竟然傻到信了父亲的教唆,而他傻到临死前,还想着救我这个杀人凶手。”
叶秋声紧紧握着唐观复的手防止他冲上前去,偏头却看到了他眸中痛色,以及脸上的泪痕。
郑凝华笑得凄然,状若疯癫。
“没错,我活了下来,等到我再醒来时,东宫薨逝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我拼了命地想要逃出伯府去见他最后一面,但我根本出不了府。再后来,怀揣着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试过绝食,自缢——可我的父亲,让我想想母亲和郑家。”
“我就在日复一日的汤药中,成了现在这样。你说得对,我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早就受够了,你不是要为他报仇嘛,如今你也知晓了真相,不如就由你亲手送我去见他吧。”
郑凝华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衣衫鬓发,而后端坐在圆凳上,合上双目,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唐观复松开叶秋声的手,转身向秦奋的佩刀伸手探去。
“锵——”长刀出鞘,叶秋声急忙上前抱住唐观复的腰阻拦,急促地呼唤失去理智的人:“时安!冷静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