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收回了落在监控器上视线,像个普通游客般,走到了站台旁边那张巨大的车站周边导览图旁。
他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刚才因为教那个女孩弹吉他,而从贝斯包里拿出来的贝斯拨片。他的拨片很有特色,一面是纯白,另一面纯黑,安室透时常见到他使用。
在浏览导览图时,诸伏景光把玩着拨片的手,看似不经意地贴近导览图上的一处地点。
安室透目光一凝。
他立刻把监控视频暂停,鼠标选中诸伏景光手中的拨片位置,放大画面。
那一处地点是“高桥综合医院”。
安室透皱眉,继续播放视频。
视频中的诸伏景光继续把玩着拨片,拨片在他手中翻转,黑白两面交替旋转。
最后,他将黑色一面向上,放在了“高桥综合医院”那处地点上。黑色的拨片正好遮挡住了“综合医院”四个字,只露出“高桥”二字。
高桥。黑色。
这便是诸伏景光时隔一年,想要向他传递的信息。
安室透的心直直沉入谷底,只觉得手脚发冷。
录像中的诸伏景光只在导览图旁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很快,不知是那时候的波本还是黑麦威士忌叫了他一声,诸伏景光遥遥应了一声,自然地收回了手,将指尖那并不显眼的拨片揣回了口袋里。
他迈步走向波本与黑麦威士忌的方向。但在走出监控范围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一双猫眼直直看向了斜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他的唇瓣微微翕动。
监控录像没有声音。安室透倾身向前,他将这一幕反复回放,试图从这模糊的监控画面中解读出他的口型。
终于,安室透解读出了诸伏景光的话。
他在说:“希——望——我——是——错——的。”
安室透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屏幕中他的样子,眼眶酸涩发红。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诸伏景光。在读懂那句唇语的瞬间,安室透用他逻辑严密的大脑,自动还原出了诸伏景光生命最后一天的行动轨迹。
诸伏景光应该已经早就开始怀疑自己的上司高桥正治了。
那天上午,威士忌组完成任务归来,诸伏景光知道由于炸弹案的原因,东京中央车站的监控录像将被公安永久保存,于是在那里隐秘地留下了直指高桥正治是黑方的线索。
至于为什么明明当时自己就走在他身边,诸伏景光却宁愿对着监控器留下哑谜,也不肯直接开口向他说明这一切?
安室透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因为诸伏景光当时并不确定。
高桥正治是直接负责他潜入搜查的直属长官,指控上级叛变是一项极其严重的罪名,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诸伏景光绝不会轻易说出对上司不利的言论。
更重要的是,景光太了解他降谷零的性格了。如果自己当时知道了这件事,哪怕只是个未证实的猜测,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插手,甚至强行替景光去调查高桥。
他们都身处组织,步步惊心。诸伏景光绝不愿意因为一个怀疑,就把自己挚友拖入万劫不复的死局。
所以,诸伏景光选择把危险全部留给自己,只利用监控录像留下了指向高桥正治的讯息。
如果他事后查明自己怀疑错了高桥,那这段在导览图前玩拨片的录像就只是个无意义的巧合,没有人会从庞杂的车站录像中发现他的小动作,他的怀疑不会对同僚造成不利影响。
可如果高桥真的是内鬼,这段录像,就会成为他留下的线索。只要他想办法向外传递消息,看到录像的人自然会明白一切。
在监控录像中留下这道保险后,那天的诸伏景光,在与他自己和黑麦威士忌分别后,直接前往了公安的秘密基地。
在基地里,诸伏景光用某种手段试探了高桥正治,并且得到了最让他绝望的结果——
高桥确实是黑衣组织的内鬼。
高桥正治应当也发现了诸伏景光已经知晓自己的秘密。为了自保,他便先下手为强向组织揭穿了苏格兰的卧底身份。
诸伏景光对于后来发生的事,应当早有预感。
时间紧迫,他已经无法联络公安内部,更无法明目张胆地联系身为波本的自己。于是在他神色恍惚地离开公安基地,意外撞见伊达航后,诸伏景光才会匆匆留下那句话,让伊达航在不被卷入组织纷争的前提下,将车站监控的讯息,传递给自己。
再之后,就如安室透早就知道的那样。
组织内当时身在东京的全部代号成员收到苏格兰叛逃的信息,诸伏景光最终在组织众人围剿之下,被逼到那个天台,死在了黑麦威士忌的枪下。
“砰!”
安室透狠狠一拳锤在汽车方向盘上。
他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手背上。
黑暗中,他急促的呼吸声仿佛困兽的悲鸣,肩膀隐隐颤抖着,极度的悲痛与愤怒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景光不是死于潜伏的疏忽或组织的敏锐,而是死于公安内部的背叛!
不知过了多久,安室透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双紫灰色的眼眸中布满猩红的血丝,但眼中的愤怒已被一种冷酷到极致的理智所替代。
高桥正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