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璎心口突突地跳着。
情况不一样了。
在北池,究竟有哪个男子敢在屏退众人、不加屏风的情况下,提审一个官女?
她瞟了一眼桌上的灯台,朝那边蠕动了两步。
那人的身影慢条斯理地出现在门前,将月光挡在身后,肩上的银甲闪着寒光。
夜风掠过,发丝微扬,却更衬得他沉默威压,如一尊不动的修罗。
齐璎强行压住内心的颤抖,反手缓缓伸向身后的烛台。靠近火光的那面有些灼手,她咬牙握住。
那人又向前走了两步,齐璎闭上眼,不敢看他。
“吱呀——”他反手关上门。
就是现在!
齐璎大喊一声,提着烛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那人扎去——
然而手腕在半空便被一股巨力钳住,仿佛早已被预料一般。天旋地转间,烛台落地,她已被反剪双手压在了门板上。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将她牢牢禁锢。
冰冷的甲胄贴上后背,灼热的呼吸掠过耳廓,他居高临下,将她整个人笼在怀中与门板之间。
齐璎动弹不得。
而后一道低沉的轻笑近在咫尺:
“就这点力气?”
齐璎立时浑身都软了。
“……凌青?”
凌青赶紧松了攥着的手,转而托住她的腰。
“……凌青……”
身下的人抖个不停,凌青立即收了作弄的心思,将人转过来一看。
她在哭。
“怎么了?”凌青登时心疼起来,“吓着你了?”
“凌青……”
齐璎抽噎不止,只能断断续续喊着凌青的名字,两只手胡乱缠在他身上。
凌青赶紧用力回抱着她,将人按在身前,柔声道:“……嗯,是我,是我。”
齐璎摇着头,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既委屈,又怨恨。
既愤怒,又无助。
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紧紧抱着凌青。
在他低低的安慰声中,齐璎抠着他后背的甲片,彻底放弃般的嚎啕大哭起来。
门外不远处,有兵士听见了动静,意味不明地对视了一眼。
不想一抬头,就见江白一脸阴鸷地站在阴影里。
两人吓了一跳,立时告罪。
凌青哄了好一会,才将人哄得好些。
“究竟怎么了?”
齐璎止住了眼泪,可身体却还会不由自主地抽动两下。
“陈泰的夫人……不想和离……”
凌青面色如常,淡淡道:“那便不和离。”
“可是……可是……”
齐璎着急地反驳,却意识到自己的那些理由,都是不能告诉凌青的。
她尝试了半晌,最后颓然地低下头:
“算了,你根本不懂。”
凌青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风暴,只是问:
“你是因何让她们和离呢?”
齐璎愣了愣。
她莫名想起了临行前,大师兄的嘱托。
“此行,是为解救阁中同伴。”
一滴泪还留在她的颊边,欲滴未落。
凌青又说:“如若她想留下,如何不能留下?”
齐璎有些恍然。
她知道凌青说的只是自己的官媒职务,凑巧与真实任务的情况对上了。
齐璎抬头,正巧撞进一双汹涌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什么深沉又澎湃的东西,在期待,又在忍让。
齐璎着魔般的看着,一时浸溺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才讷讷问:“……他们以后,真的会幸福吗?”
凌青毫不退让:“莫非他们眼下的情谊,皆是虚妄?”
他安静地看着齐璎,像在等什么。
她忽然不敢再看,先一步移开了眼。
凌青垂下眼帘,起身:“你先歇着。”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我一会回来。”
……
江白在回廊的那头望着偏厅守了许久,才看见凌青出来。
他上前行礼:“大人。”
凌青点头,径直往外走。
江白又看了看他身后,确定齐璎没有出来,才跟上前,低声犹豫道:
“……可是殿前司……从未留宿过女子呀。”
凌青看了他一眼,步履未停:
“既已宵禁,让她睡马车上?”
江白赶紧:“卑职绝无此意!但若是为了试探……夫人,确实是……”
凌青顿时停了脚步,冷冷望向他。
江白立刻闭了嘴。
两人又走了几步,直至近了大厅,江白才重新开口:
“大人,床都铺好了,热水也有,其他用具也已尽力备齐。若是有别的需要……”
他飞速扫了凌青一眼:”您也别叫我们了。”
凌青摆手:“赶紧滚。”
齐璎还是第一次来殿前司。
说是凌青的书房,其实就在正厅后,一张窄榻、一张案几、一道屏风,简素得不像指挥使的住处。
一夜不知连轴转了多久,方才还好一顿大哭,齐璎这会儿才觉出一点累来。
脸上的泪痕干了,有些紧绷绷的,齐璎随手搓了搓。
她呆呆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周令仪,一会是陈泰,一会又是齐盈。
还有方才凌青的眼神,语气,他温和地抱着她,说“是我,是我”……
凌青催促了好几遍,她才回过神来。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齐璎故作潇洒地上了床。
可灯一熄,齐璎脑中忽然变得一片清明,眼睛都睁大了好几分。
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可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凌青静静躺在她身侧。
他的睡相从来极好,横平竖直,安稳又沉默,连呼吸都如平常一般平缓,甚至让人分辨不出是否真的睡着了。
……但是很热。
两人的小臂不由自主地贴着,凌青的体温蛮不讲理地传来,时间久了,齐璎半边身子莫名变得酥酥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