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夫人们口干舌燥地聊了半日,都无法听得齐璎的只言片语,厅内的气氛逐渐冷了下来。
大家都是因听闻此次官媒凌齐氏会出席,才随了家中老爷一同来的,可没成想,对方却是如此反应。
夫人们惊惧不定,心道京城第一官媒事务繁忙,原让她能为小女择配也不是容易的事,小姐们也绞着帕子,不知何处入不了凌齐官媒的眼。
而那头齐璎谜语般的微笑,更在众人心头添加了几分疑云。
下午本说好给女儿们展示女红女德等等才艺的环节,几人也不敢提。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活挨时辰。
在偏厅即将结霜之际,婢女来报,可以用膳了。
夫人小姐们登时舒了一口气,逃也似的离开了。
男女宾客聚时分隔,用膳时倒坐在了一厅,只是中间立了一道屏风。
屏风这头的女眷们冷冷清清,除去夫人小姐们偶尔瞟向齐璎,偶尔眉来眼去,只余杯盏碗箸的声音。
对此,齐璎毫无知觉,因为她的目光只落在上首——
屏风那头的人影影影绰绰,可一眼便能看到一人,在一众男子间,端的是丰神俊朗。
他坐得疏离,与周身言谈甚欢的氛围格格不入,那是凌青。
不知他们午后做了什么,老男人们兴致极高,低声交谈不断,间或有陌生年轻男子的应答。
齐璎对此十分满意。
酒足饭饱,又上了茶水点心,氛围较此前餐桌上依循礼仪的低声来说,更是热烈了许多。
万事俱备。
趁着一个上首众人欢笑之机,齐璎让人拿了幂篱,忽然冲屏风那头盈盈一拜,道:
“父亲,儿媳入府以来,一直承蒙照拂。今晚月圆,儿媳备了一份薄礼,想献给父亲。”
上首静了一瞬,人头却都好奇地动了动。
镇国公面容不明,但当着众人的面,也只能点头,挥手她上前。
齐璎使出最文质彬彬的劲头,低眉顺眼地去了屏风前。
凌青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可她却并未和他对视一眼。行完挑不出错的礼后,她便从奉碟手中拿出一卷卷轴,而后缓缓展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笼罩在凌青心头。
是那幅松山图。
——不。
他强压住起身的冲动。
——不是自己画的那幅。
虽与自己画的那幅一模一样,可细看运笔、调色间却完全不同,粗糙许多。虽不能说是初学者所画,但技法也与自己有些差距。
凌青无意识攥紧了手中酒杯,浑身紧绷,眉头紧锁,一头雾水。
这是要做什么?
忽然有一位世伯出声道:“好画!”
有一人出声,其余人也纷纷赞叹:
“好笔力!”
“这是哪位名家之手?”
凌青只觉眼皮忽然跳动了一下,转眼望向座上的镇国公。
只见他虽一脸严肃,眉眼却也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意。
从未见过父亲露出这样的神色,凌青几乎难以置信、不敢确认一般愣住了。
收集够了赞叹,齐璎朗声答道:
“是夫君画的,敬呈父亲。”
话音一落,席间落针可闻。
镇国公脸上的笑意登时消逝得无影无踪,凌青望着,只觉得这样才是自己的父亲。
若是从前,自己应该第一时间就下跪谢罪了。
这是第一次,能这样看镇国公。
而心底的平和,连凌青自己都有些讶然。
仿佛是因为就该如此,又仿佛是因为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下首有夫人笑着打破了宁静:
“只听闻凌小将军骁勇善战,竟不知还精于此道,真是文武双全!
“少夫人又如此有心,镇国公真是好福气!”
可闻言,镇国公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愈发阴沉,连握着酒杯的手都微微发颤。
下首的夫人小姐纷纷响应,连带着上首的宾客也一同赞叹。
凌青转头,在这时对上了齐璎狡黠的鬼脸。
*
宴席散后,客人零零落落地离开后,镇国公几乎是立刻拍案而起:
“逆子!你还有脸画这些?”
镇国公抓起手边的东西便砸,凌青下意识上前一步,把齐璎挡在身后。
酒盏落在他脚边,摔得粉碎。
镇国公还不解气,将那画卷一把抓起,正欲一把撕得粉碎,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更为恼怒地胡乱一丢。
齐璎将镇国公的反应尽收眼底,探出头来,理直气壮道:
“父亲,画得不好,出丑便罢了,可画得好,为什么要丢,为什么要气?”
“你——”镇国公气得几乎说不出话,“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男儿正道?!”
齐璎歪了歪头,真诚反问:
“父亲容禀,夫君在殿前司统兵禁军,不算正道吗?他守边三年、保家卫国,不算正道吗?
“不过是下了值之后闲情提笔,就把他白日里的这些‘正道’,一笔勾销了?”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镇国公气得面色涨红,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他气息粗重,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而后咬牙道:
“妖妇多言!凌齐氏,一并治罪!”
凌青眼神一凛,正欲说什么,齐璎却更快地拜下一个大礼,高声道:
“父亲!夫君一片孝心,席上的叔叔婶婶可是都看在眼里呀!更何况,我也看到,您一开始是如何对此画作赞誉有加的!”
说完,还假装委屈地拭泪:“怎么……怎么就能翻脸不认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