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了一会,齐璎又想到了什么,试探问:
“那你知道要是是皇家赐婚……能休吗?”
“皇家赐婚?”
齐盈奇怪地看了齐璎一眼,齐璎赶紧道:“随便问问!”
虽然不信齐璎的话,但想她也不会做坏事,齐盈如实回答:“自然不能。”
“啊?不能休,不能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你问的谁啊?”
齐璎赶紧闭嘴:“没有没有,那我就是……问问而已。”
齐盈没多在意,低头做事。
“皇家赐婚,乃是教主钦定,在他们这是天造地设,怎能分离?”
听完,齐璎也久违地沉默了,一言不发地坐回到了座位上。
第二日,齐璎就去了左家。
左家只有两进大小,是城南最边沿的一户官户,再往南便都是民户了。
开门的是婢女,言道夫人正在后院择菜,让齐大人先行到厅堂休息。
齐璎满腹狐疑又一头雾水地随着进了大厅。
像是知道齐璎会来一样,座位旁已经备好了简单的点心和茶水。
齐璎尝了一口,有些惊讶。
是自己爱喝的冰镇蜜茶。
这孟清恩……怎儿么好像什么都知道?盈盈告诉她的?
齐璎转眼看一旁站着的婢女。
婢女的礼数周全,服饰整洁,可仔细一看,领口袖口却粗糙,能看出来浆洗了无数次。
而屋内的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清贫的地步。不过是桌、椅、灯、柜,多余的装饰一概没有。
左家好歹也是个官户,看着却像最普通的金服。
尽管来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可亲眼看到左家是这般灰败模样,齐璎顿觉苦闷难当。
她只能庆幸孟清恩此时不在,还能向婢女打听些问题。
齐璎又喝了一口蜜茶,稍微舒缓了一下心情,斟酌着向婢女试探道:
“请问,你家夫人和老爷……感情如何啊?”
婢女客气行礼,随后一笑:
“感情可好啦。”
齐璎天塌了。
婢女眉开眼笑,似乎真的为老爷与夫人的关系开心,也丝毫不知道齐璎内心的崩溃,滔滔不绝道:
“大人,您看院里那棵桃树,便是老爷出征那年和夫人一同栽下的,说等他归来,要和夫人一同赏花呢。
“还有那梨树,也是老爷知道夫人喜欢,在出征前偷偷种的。”
齐璎听罢,跟着干笑了两声:“呵呵,挺好。”
这情节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夫人。”
眼前的光被人影晃了一晃,齐璎闻声也抬头看去,见孟清恩一身金服,正从外走进来。
她身型高挑却瘦削,皮肤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般的白皙。眉眼看着有些锋利,逆光下,甚至能看出不系舟中人铁面无私的影子。
与有时的齐盈十分相像。
走近了,她让婢女退下,自己随意地坐在了一旁。
可不知是不是齐璎先入为主,她看着孟清恩用纤长的手为自己倒茶,低眉喝下,只觉得她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一般,十分枯寂。
齐璎的话全沉在心底,不知该说哪一句。
倒是孟清恩先开口:“查到了?”
齐璎一惊,结巴:“查查查查查到什么了?”
孟清恩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左持曾在凌青帐下,你来找我,定是带了点消息的。”
齐璎莫名生出了几分被镜首训诫的压力感。
不是……也不要用这么冷静到威严的语气笃定地说有消息啊……
明明的确是有备而来,听到这句话以后却觉得心虚。
齐璎犹犹豫豫,还想拖延时间:
“那个……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啊?”
“我想知道他在哪。”
“然后呢?”
“没有然后。”孟清恩垂下眼,“我只是要知道而已。”
虽然齐璎并不是很理解,甚至不是很相信——怎么可能只是知道而已?
可孟清恩身上就有一种奇妙的安定,让齐璎相信她说的就是事实,不必再问。
丰富的话术全被齐璎抛在脑后,她紧张地递出那份文书:“……他在这里。”
孟清恩平静地接过,看完,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
最后她合上文书,两眼望向虚空:“知道了。他留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留……”齐璎硬着头皮说道,“哦对了,凌青说,你可以凭这个,去领抚恤……”
齐璎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从孟清恩那冷淡的脸上,她感觉她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
齐璎干脆闭嘴了。
左家不大,除了夫人孟清恩外,只有一婢女一侍从。前厅一安静,就偶尔能听到两个仆从平和的交谈与自在的脚步声。
齐璎更觉得有些心酸了。
而后她坐立不安地发现,此时此地,最坐立不安的只有自己。
孟清恩坐着,脸上没有一丝悲恸,连一丝异样的神情也无,仿佛刚刚只是和客人进行了一番平淡的天气闲谈。
齐璎于是更坐立不安起来。
呃……什么情况?
难道是那婢女误会了,他们夫妻关系其实并不好?
孟清恩真的只是要“知道”而已?
可要是没有感情,知不知道又有何重要呢?
两人如此静坐了一会,又是孟清恩先开的口: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呢?”
齐璎一哽。
不是,和她对话真的好像在被抽查功课啊!
齐璎深吸一口气,老实答:
“就是……你丈夫亡故,按理定是拿不到和离书了,休书嘛……也麻烦。所以我会安排让你假死回去。这是三日安——哦哦,如果你需要,这里还有七日安。”
她瞄一眼孟清恩冷淡的眼色,继续说道:
“足够你安顿吗?还有十日的,我今日没带,但取来很快——据说还有十五日安,就是有点麻烦,得让阁里现配……”
齐璎又闭嘴了。
面对这副说了什么都没表情的表情,真的很会让人怀疑自己啊!
看齐璎不再说话,孟清恩只点点头,说了一句:
“知道了。”
从左家出来,齐璎先去祈姻楼,和齐盈照常安排了一番第二天的计划,才回镇国公府。
用晚膳的时候,免不了神色恹恹。
晚膳后,凌青带着她去了园子。
屏退了下人后,凌青问:
“左家夫人如何了?”
齐璎看着地面,声音有些发闷:“她看了讣告,没什么反应。”
凌青脚步一顿:“可不是说,左家夫人等候夫君三载,只求他一纸音讯么?”
“是啊,所以她没反应,很奇怪吧?”
凌青沉默了一会:“许是一时打击太大,反倒没了心绪。”
齐璎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夏末的晚风里,园子已有了几分薄薄的凉意。荷花半谢,莲蓬高举。
两人并肩穿过游廊,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沉下去,园里的灯于是次第亮起。
转过假山,蝉声渐稀,秋虫初鸣,显得更静了些。
凌青低头看齐璎。晚风正把她鬓边的一缕发吹到脸前,她不知在想什么,两眼分明望着紫藤,眼底却露出一丝空洞的神色。
发现凌青停下来,齐璎才回神,问:“怎么了?”
凌青将她的碎发拨到一边,又拢着她的侧颈,轻轻捏了捏。
感觉到了暖意,齐璎上前一步,抱住了凌青。
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凌青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她的后脑:“辛苦你了。”
齐璎觉得迷惘,她好像有太多不懂的情绪。
她不懂周令仪,不懂孟清恩。
也不懂自己。
凌青的胸膛振动着,声音从齐璎的头顶传来:
“你想左家夫人,日后如何呢?”
齐璎直起了身子,看见凌青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园子四下无人,他应当是能听真话的。齐璎于是实话实说:
“她不会和离,也不拿休书。”
闻言,凌青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些。
他低头凑近齐璎,声线低沉,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诱哄:
“那她会留在这里吗?”
“她……”齐璎眨了几下眼,犹豫着怎么回答。
可对上凌青的目光,看到他眼里的幽深,齐璎却莫名心跳加速,赶紧挪开眼。
怎么感觉,他问的并不是孟清恩……
但齐璎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然呢?还能问谁?
齐璎咬了咬下嘴唇,回想着北池的规矩,答道:
“……她守丧三年后,应当是……回夫家老家去的,左家老家,不在朝京。”
“那你呢?”
齐璎一愣:“……我?”
凌青垂眼看她,眼底结了一层霜:“若是夫人,也要回老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