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齐璎愣在原地。
待到再回神时,凌青早已离府了。
*
凌青独自在马车中,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护腕的皮革边缘。
蹭过微微凸起的绳结,再滑到内侧,按住那坚硬的刀柄尾端。
这是方才用来抵住齐晔咽喉的短匕。
有了这一点坚硬的触感,凌青的心绪才安定了一些。
他并非有意冷落齐璎,而是自己实在心乱如麻。
世间果真有人,能与另一人长得如此相像吗?
他回想着齐晔的样貌,动作,反应,神态,语调。
凑近了看,其实并没有在上首看的那一眼如此笃定。
他的鼻梁长些,额头也不如凌诚宽阔,嘴唇更薄,看上去凉薄了许多。只是眉眼太过贴切,总不由得让人错认。
还有能令他理智的,是两人完全不同的声线。
还有他面对颈边匕首,那下意识的后倾、和微微发抖的反应就不像。
大哥也不会像他一样,脸上掺笑,嘴里藏刀,咬文嚼字、拐弯抹角地只为说一件事。
大哥也不爱喝茶。
可当他端着茶盏,直白地望向自己,说:“我与凌诚是旧识。”的时候,那嘴角抿着的样子,凌青还是很不错认,只能撇过头去不看:
“无稽之谈。”
其实这时,他便明明白白落了下风。
凌青眼神渐冷。
对方列举了不少凌诚的私密之事,喜好、习惯、经历,母亲早逝,父亲严厉,府中难得兄友弟恭;曾得一红颜知己,却被赐婚皇室。
是一个有分寸的至交能了解的程度。
若是南炽细作,将凌诚的信息打探得精准,也许不是做不到。
可其中的分寸却如此不偏不倚。凌青有些动摇,面上不显。
齐晔浅浅笑着,迎着凌青冷毅的表情,又缓缓说了些。疏离又亲和的口气,讲凌诚对二弟的歉疚,对小弟的期许,对小妹的疼爱。
还有叶晚,以及……赵姨娘。
寒刃出鞘。
叶晚已暴病身亡,甚至也有零星传言她是南炽细作,于他们而言,暴露了也无妨。
但赵姨娘……
他为何这么做?
目的究竟为何?
他到底是谁?
齐璎的师兄……究竟是哪里的师兄?
思及此,莫名就想到方才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
什么“在师门里娇纵”,什么“看你过得好不好”,一来一去竟还把屏风撤了。
荒唐!不知廉耻!
心底涌起一团无名火,凌青烦躁地向后靠坐,咬牙,随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
这空无一人的镇国公府,齐璎是一会也待不下去了,立即命人赶去了祈姻楼。齐盈正在院里侍弄花草,齐璎风风火火地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奇的是,明明是齐晔比自己先出发,却还未到祈姻楼。问齐盈,也是一问三不知。
齐璎只好耐心地等。
好在也没过多久,便听见齐盈唤齐晔的动静。忍到听见“吱呀”的关门声,齐晔沉稳的脚步近了些,齐璎才冲出去:
“大师兄——大师兄你去哪了?怎么没马上回祈姻楼?我跟你说,你走了以后凌青马上也走了,那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啊?结果怎么样?急死我了!”
齐晔噙着笑,细细听她叽叽喳喳地讲,信步到了前厅,坐下。
又看了一眼焦躁不安的齐璎:“师妹也坐。”
齐璎什么心情也没有,可还是老实听从大师兄的安排。
一坐下,大师兄又开始倒腾他那茶。
大师兄在吃穿用度上素来讲究,这次来北池,带的是顶好的庐山云雾,据说香气清高,滋味浓厚。
可齐璎喝不出来,只觉得都一样苦。而且等了半天,才能喝上一小杯,真是不畅快。
但大师兄喜欢,齐璎也耐心等着他斟茶。
到手,果然是小小一杯。齐璎吁着气,囫囵两口喝完了,转头看齐晔,他没有喝,两指轻巧地捏着瓷杯,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的笑容才在一点水汽中氤氲开:
“你与凌青都做过什么,事无巨细地讲与我听。”
不是分析境况,就是考察自己了。齐璎不敢怠慢,从边境初遇开始讲起,尽量客观地叙述了一个小将军对自己一见钟情、强取豪夺的经过。
既然要“事无巨细”,齐璎便连自己送过凌青什么、凌青送自己什么,两人吃过什么,都抖落得一干二净。
末了,齐璎还自行分析上了:
“其实这么说,结合他之前的行为,应当没有发现我的破绽的,而且从他后面的表现来看,也对我和颜悦色的,根本没说那人是我过……难道是我多虑了?”
齐晔笑了笑。
他最想问的当然不是这些。
细作的事无巨细,自然要将两人如何第一步,又如何进一步,如何再一步,是否做了最后一步,也一一说来。
茶香有些散了,他及时低头啜饮。
可这些……也足够了。
何况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