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邝回来时,郑妗姝已换回了原来的衣裳,正在向褚炀禀报西平巷中的事。
“屈大人也回了?”褚炀眉梢微挑,“正好,一道说罢。”
屈邝颔首上前,察觉到郑妗姝的目光也随着褚炀一道落在他身上,他侧目一瞥,方才那副浪荡纨绔的模样已荡然无存,面色只剩漠然。
他朝郑妗姝微微示意,郑妗姝便继续道:“那名叫钟垚的打手,应是西平巷里说得上话的人物,此人看人入微,极擅攻心。”
这话从郑妗姝口中说出,褚炀不由得有些意外。郑妗姝自己便是攻心为上的人,若那位钟垚也是此道中人,事情便愈发棘手了。
他看向一旁的屈邝,屈邝点头附和:“她说得不错,钟垚此人擅长攻心,他的接近是有目的,有选择的。”
郑妗姝扮演的纨绔,起初或许对赌坊确有几分兴致,但最大的目标却是冲撞了自己的屈邝,她一路跟去玫瑰酥铺子,一口气将糕点扫荡一空,最后又大摇大摆地离开。
这种人,不会是钟垚选中的人。
相比之下,屈邝才是那个不二之选,家中贫寒,又被贵人当街欺辱,偏偏此时,有位好心,替他鸣不平的大哥出现,告诉他有一处赚钱的营生,还恰巧是自己的老本行……
屈邝神色复杂:“若下官当真那般窘迫,只怕就着了他的道了。”
褚炀沉吟半晌,缓缓道:“本官查访陶家村时,陶烈的娘子说,是村头的林嫂告诉她城里有家玫瑰酥,西平巷地处偏僻,若无人指引,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只怕城内城外各处,都有这样的指引之人。”
屈邝蓦地恍然:“大人的意思是,先引人过去,再做筛选?”
褚炀神情凝重,又问:“你是说五日后,钟垚让你再去一趟西平巷?”
屈邝点头:“是,他说他手下那人应该就是这几日回来,他届时会帮忙引见。”
褚炀闻言,再次沉默,若是五日后,屈邝依约前往西平巷,想来这就是他失踪的起始,然而风险太大,前有温长靖与汪文岚的前车之鉴,现在,他有些犹豫了。
而屈邝看出了他的为难,随即掀袍跪地:“大人,下官愿与大人里应外合,一举捣毁幕后之人的老巢!”
褚炀抬了抬手,打断了屈邝的话:“今日便回墨阳,此番计划涉及甚广,需与章大人从长计议。”
他起身命郑妗姝与屈邝退下准备,又叫来沈蔺之与张申,对二人命道:“张申继续留在觉水监看田衫,至于县衙内的一应事物皆由沈蔺之暂代,事无巨细,上报墨阳郡守章浩闽。”
沈蔺之随即叩首领命:“下官领命。”
夜幕低垂,天边只余几点星子零落闪烁。
墨阳府衙内,章浩闽独自坐在案前,昏黄的烛火在夜色中不时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又望向案上摊开的墨阳府志与矿脉图,久久沉思。
过了许久,屋外忽然传来动静,他猛地惊起,一手紧紧握住案旁的砚台,目光锐利地盯着门口。
“大人,褚大人他们回来了。”
门外传来郡卫的声音,章浩闽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了下来,他沉声道:“知道了,”便随即起身迎上前去:“下官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褚炀示意屈邝一同进屋,“都坐罢,先整合整合手头的东西。”
屈邝将在觉水走访所得的线索与供词一一记录在册,呈给章浩闽翻阅,褚炀在一旁详细说道:“觉水的作案手法,如今看来已经非常成熟了,恐怕从几年前开始,他们便是有目的,有选择地下手。”
章浩闽快速看完记录,神色复杂,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石头,摊在掌心:“大人请看。”
褚炀目光落去,那石头拳头大小,呈灰黑色,表面布着气泡状的空洞,周身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这是什么?”褚炀问。
章浩闽答道:“这是昨日清晨,派去嵇林山道的郡卫带回的,他说山道深处有一条栈道,栈道下方有一处山洞,洞口四周散落着许多这种石头,与山道上掉落的石块质地截然不同。”
“下官不识此物,便请了城中一位老工匠前来辨认,那老工匠反复确认后竟说,这是矿渣,是炼银之后剩下的提炼物。”
褚炀心头陡然一沉,炼银?
“那老工匠现在何处?”他问。
章浩闽道:“下官将他安置在府衙内,嘱咐他这几日暂住于此,不得随意走动。”
褚炀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的肃意松动了几分:“墨阳有银矿?”
章浩闽面露苦色:“这正是下官忧心之处,墨阳并无银矿,为此,下官翻遍了府志与矿脉图仔细查对,可是……”
自己辖下出了这等事,官帽保不保得住另说,这条命能不能保住,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章浩闽欲哭无泪:“下官今早又派了一队人马前往嵇林山道探查,一有消息,便会快马加鞭回报。”
褚炀看着章浩闽强忍惶恐的模样,意味深长道:“既是如此,本官明日再来。”他起身,拂了拂袖摆,“时候不早了,两位大人也早些歇息,尤其是屈大人,如此奔波,着实辛苦了。”
屈邝随即起身,揖礼道:“不敢。”
褚炀淡淡一笑,转身离去,只留章浩闽与屈邝二人面面相觑。
屈邝心知章浩闽此刻的愁虑,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终究说不出口,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头,无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