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了……”
那人已是奄奄一息,匍匐在泥地里,嘴里淌着血,却呵呵笑着撑起身子,颤颤巍巍地晃到铁砧前,一把扬起铁锤,又狠狠砸落,嘴角的血丝滴在铁面上,他一锤一锤,不断捶打,将那点点血滴砸得粉碎。
屈邝一言不发,喉间干涩仿佛有烈火灼烧,浑身沁着冷汗,风箱跃起的火星炸在眼前,却一次比一次冰冷。
原来,这座溶洞里的每一个人,皆为官差。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各县为追查失踪案而失踪,或早已殒命的官差!
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屈邝脑袋埋得极低,肩头轻轻耸动,目光死死钉在那肮脏污秽的地面上,眼底却烧起一片视死如归的决然。
那日接头的人,他不知是否还在这洞中,但不能再等了,自己必须出手。
“哐当”一声,风箱猛地咆哮起来,泼天黑灰随着巨响骤然炸开。
铁鞭在意料之中砸落在屈邝脊背上,他抱头满地翻滚,嘴里不住喊着求饶,余光却在暗中巡梭洞中每个恶鬼巡逻的步伐。
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
“还敢躲!”恶鬼声随铁鞭自头顶劈下,脖颈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谁给你的胆子!”
鲜血浸透了渐渐消瘦的躯体,新旧鞭痕交错叠压,屈邝闷声抱头,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面上肌肉扭曲狰狞,心中悬着一口气不断跌宕起伏。
褚炀的人不见了,或许是暴露了,或许......
“公子说过,他不能死。”
一道冷声传来,铁鞭倏地顿在空中,如毒蛇般缩回恶鬼腰间。
郑妗姝跛着步子,一步一顿走近,语气淡漠:“要留一口气。”
恶鬼嗤笑一声,在屈邝面前慢慢蹲下,一把锢住他的下颌,阴沉道:“下次再敢闹出动静,我就真的只留你一口气。”
屈邝吓得不住点头,舌头打结般胡言乱语:“我摇!摇......摇风箱!干活.....干活.....”他弓着身子爬回风箱前,整个人扑在摇杆上,卖力推拉,脖颈处鲜血还在涓涓往下淌。
郑妗姝看了片刻,才慢步走近,一把将他拎起,拖至最里的洞穴,她俯身撕开屈邝沾满泥泞的裤腿,不耐地低喝一声:“低头!”
屈邝浑身一激灵,忙跪伏在地,脑袋埋得极低,郑妗姝余光警醒地扫着四周,漫不经心蹲下身,与他齐平,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从面具后泄出来:“说。”
“这座溶洞全是各县官差.....”
嗡嗡声自地面传来,郑妗姝动作滞了一瞬,随即道:“何思与汪文岚,是原旻阳的人,”她语速极快,“原二,就是这山中幕后之人。”
屈邝瞳孔骤缩,眼皮颤了颤,沉默不语。
“我要去一趟药炉见何思,”郑妗姝包扎的动作愈发粗暴,“需要你配合,必要时,杀了她。”
说完,她便起身离去。
屈邝独自靠着岩壁,愣愣出神,双眼满是疲倦与空洞,眼底却浮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一心为民,为失踪案昼夜不眠的汪文岚,竟与这山中同谋?自诩清流的原氏二公子,竟是这幕后真凶?
始作俑者一直就在身旁,自己竟始终未曾察觉。
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泪水和着血污顺着眼角滑落,屈邝偷偷服下方才郑妗姝塞进他手中的药丸,神色决然,他不能死,至少在围剿之前,他必须活着。
无论如何,也要撑尽最后一口气,将消息传出去。
三号溶洞上下皆是官差,郑妗姝至此方才恍然原旻阳那日话中深意,原来这是一早就布下的局。
屈邝恐怕在西平巷时便已暴露,他化名陶木,却不知陶家村中是否早有眼线,钟垚若稍加查探,真假便立见分晓。
郑妗姝隔着轻甲,指腹缓缓摩挲腰间那枚“昭”字令牌,至此,她明白了当初柳羽为何宁愿留在别院,也执意要井羽将此物送回。
这几日,她借着巡守之名,暗中盯了何思许久。
那人面戴饕餮,武功平平,手无寸铁,几乎只在最里一处溶洞出没,偶有恶鬼抬尸入内,想来那处便是温长靖口中所说的药炉所在,洞口被枯木荒草遮掩着,远远望去,分不清究竟是洞穴还是乱丛。
而何思那日口中的“舒大人”,想必是那戴穷奇面具的舒括,他随原旻阳出山押货,至今未归,这两日便是山中守卫最为松散的时机。
郑妗姝脑中念头飞旋,生出一个极为铤而走险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