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能取代恶鬼,那凭这枚“昭”字令牌,未尝不能取而代之,扮作饕餮。
她不过三号溶洞一介恶鬼,靠近不了其他洞口,每回轮换巡视,也只能远远觑上一眼,再多消息一概不知。
要想在短时间内摸清更多底细,唯有孤注一掷,杀了何思,取而代之。
在舒括与原旻阳回谷之前,她必须让谷中所有恶鬼都认定,这位新“饕餮”与从前的何思并无异样。
大雨刚歇,天色灰沉,斜阳隐在厚重云雾之中,晕出淡淡橙红,山风凛冽,肆意席卷,在密林与雾障的遮掩下,整座山谷愈发阴沉。
郑妗姝握着铁鞭走进溶洞,目光扫过不远处卖力拉风箱的屈邝,而后起手扬鞭朝面前一个神情麻木,埋头打铁的官差挥去。
“咚”的一声,那人手中铁锤砸落在地,整个人反射性地抱住脑袋,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郑妗姝又扬一鞭,嘴里喝骂:“磨磨蹭蹭!简直找打!”
屈邝得了她的暗示,当即将摇杆快速推拉,层层黑灰漫天翻飞,他微微张开嘴,将那些灰烬吸入肺腑,酸胀和窒息感瞬间从喉间喷涌而出。
他慌忙中摔倒在地,双手死命拉扯颈间铁圈,大口喘息,意识渐渐昏沉,只见一道鞭影如毒蛇吐信,直朝他门面袭来,一股温热自额角渗出,他耷拉着舌头,气若游丝,濒死挣扎。
“人快死了……”一名恶鬼上前探了探屈邝渐弱的鼻息,转头冲郑妗姝忿忿骂道,“你方才还说这人不能死,如今一鞭子抽得气都快没了!公子若知晓,这座溶洞没一个能活!”
郑妗姝上前踹了踹地上一动不动的屈邝,见他当真是昏死过去,语气不由得透出几分慌怕:“我送他去药炉。”
那恶鬼闻言一惊,怒意愈盛:“送去药炉便是死路一条!你想害死咱们所有人?”
郑妗姝漠然道:“我去与大人认错,求她赐药,若她不肯,要将他入药,那也是他的命数。横竖他现在还剩一口气,是死是活,在大人的一念之间,不在你我。”
说罢,她用铁鞭将人随意一卷,拖在身后,跛着脚,一步一步朝药炉方向走去。
待她将人拖至洞外,药炉内却忽然传出一声惊呼,随之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低吼着,朝着洞外的光亮扑来,挣扎着妄图逃脱。
“谁在外面!”
话音未落,细密毒针自洞内迸射而出,擦过郑妗姝的面具边缘,没入身后枯草丛中,她稍稍侧身,只见几片草叶瞬时青中泛紫,蜷缩成团,簌簌飘落。
郑妗姝立在原地,语气低了几分,似是惊怕慌乱:“大人,三号溶洞有人中了毒,公子吩咐过,要留他一命。”
洞内沉默了片刻,半晌,传出一声急促的抽气,却未待吐尽,便被猝然斩断。
死了?
郑妗姝耳尖微动,不动声色地扬了扬下巴,片刻后,何思低沉的嗓音从中传来:“带进来。”
她应了声,拽起屈邝一只脚,缓缓将他拖入药炉深处。
洞内光线昏昧,充斥着难以忍受的酸涩与血腥味,岩壁上悬着几盏油灯,忽明忽灭,堪堪照亮前方一块幕帘,厚实的布料将溶洞深处遮得严严实实,帘面上映着一条细长的人影在帘后若隐若现。
“大人,人带到了。”郑妗姝道。
帘上人影勾了勾手指,示意将人拖进去,郑妗姝指尖微颤,随即弓身将屈邝一把拉起,半搀半扶地带入帘后。
她脑袋低垂,打量着脚下,一双藏蓝靴身徐徐出现在视线里,靴上血迹斑驳,尚未干透,郑妗姝直了直身子,将倚在肩上的屈邝扶正,一抬头,饕餮面具正悬在自己头顶上方,幽幽俯视着她。
郑妗姝嗓子发紧:“大……大人?”
何思的手抚上屈邝凹陷的面颊,轻笑着端详:“真是一具极好的躯体,可惜了……”她指了指身后草垛,“放那儿。”
郑妗姝依言将人拖过去,眼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发现草垛后竟还躺着一个人,手腕搭在碗口大的陶罐沿上,血水正顺着腕骨一滴一滴落入罐中,斜后方一只残缺的矮柜,上头瓶罐林立,一具半截白骨倚在柜旁,空洞的眼眶遥遥凝望过来,叫人头皮发紧。
何思走上前,刀刃贴着郑妗姝的颈侧,俯下身,一股辛辣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语气渗着阴戾:“你可以走了。”
郑妗姝喉间一滚,贴着那片冰凉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转向何思,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像被吓破了胆。
她瑟缩着脖颈,声如蚊蚋:“大人……公子说……要留一口气。”
何思闻言阴恻恻地哼笑,刀刃如蛇信滑向郑妗姝的面具边缘,朝里挑了挑:“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吩咐我?”
饕餮发出凶恶的低吼,震得恶鬼耳膜发麻,顿时噤声,不敢动弹。
郑妗姝脚下后撤一步,隔着面具静静凝望着她,蓦地,静寂的溶洞传来一声低沉,随即一道影子自岩壁上高高立起,一步一步朝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