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柳羽,是在药炉里。
郑妗姝想过柳羽会死于营救途中,或是亚青他们成功将人带出山庄。
可她唯独没想过,会与她在药炉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穿着华服,满头金钗,像一尊精致的瓷偶,躺在柔软的丝绸锦缎中。
原旻阳回谷是在围剿前一夜。
恶鬼借着夜色将屈邝带离药炉后,没过多久,炉外便传来细密的脚步声。郑妗姝的心猛地一提,以为是计划暴露,以为是恶鬼背叛,以为是屈邝出逃被舒括发现。
可掀帘进来的,却是原旻阳,身后跟着几名玄甲兵,步履沉稳,气息内敛,单单瞧那身法便能知道与黑骑卫不相上下。
待他走近,郑妗姝才看清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那人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目。直到他将人轻轻放在草堆上,她才瞳孔一震。
只见柳羽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妆容精致,满头金钗,若非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郑妗姝险些以为她早已死去。
“我要你把她的记忆全部抹去。”原旻阳摩挲着一柄极为锋利的短刀,刀尖抵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一顿,“办成了,舒括就出山,办不成……”他笑了笑,“这把刀就是送你上路的陪葬。”
郑妗姝忍下汹涌的杀意,尖锐的嗓音扯出贪婪的笑意:“属下定当竭力。”
原旻阳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离去。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身子骤然一软,蹲下身,手掌贴上柳羽冰凉的脸颊,沉默地看了她许久。
她不懂医理,只在早年跟一位游医学过几手皮毛,她将银针缓缓刺入柳羽几处穴位,又撬开她的牙关,将毒瘴的解药喂了进去。
第二日清晨,原旻阳再次来了药炉。
见柳羽头顶和手臂上扎着银针,仍是无知无觉的模样,他脸上的期待渐渐沉了下去,转而一副阴鸷的模样凝视着郑妗姝。
“抹去记忆需费些时日,”郑妗姝垂着眼,语气低沉,“等她醒来,便只会记得公子一人了。”
原旻阳嗤笑一声,起身朝她逼近,阴影将她整个人牢牢罩住:“知道太多可不好,做好你该做的。”
看他离开的身影,郑妗姝深吸一口气,气息中夹杂着忿然与无奈。她在药炉里枯坐到天黑,才跟着舒括一同出谷接货。
接货的地方在毒瘴深处,今夜雾障格外浓烈,就连火把也照不清脚下的路,几辆马车拖着钉死的木箱从雾里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潮湿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后“吱呀”一声停在众鬼之中。
“开箱。”舒括扬了扬下巴。
几名恶鬼上前,开始用刀撬开箱盖。
一下,两下,三下……
木箱忽然炸裂,黑骑破箱而出,刀光在幽暗中铮然绽开。
舒括脸色一变,刚要下令,脖颈上骤然缠上一道铁鞭。
郑妗姝不知何时已闪身在他身后,鞭口勒紧,语气冷冽,不再尖锐:“别动。”
林中霎时杀声四起,恶鬼与黑骑,郡卫绞杀在一处,刀光人影在密林中模糊摇荡。
舒括屏息凝神,自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反手朝郑妗姝刺去。鞭口一松,他借机旋身挣脱,赤手空拳扑来,招招直奔性命,狠暴如他面具上的凶兽。
郑妗姝挥鞭迎上,身形在树影间如鬼魅闪身躲掠,每一鞭落下,都在舒括身上撕开一道血口。
舒括越打越急,短刀朝她身后的树干猛刺去,郑妗姝脚下一转,飘向斜前方的树杈,身形刚稳,背脊却撞上一堵硬实的玄甲。
她身子一僵,惊地猛然回头。
只见褚炀带着黑骑面罩,正立在她身后,低垂的眼底映着火把的碎光,静静凝视着她。
郑妗姝愣了一瞬,掌心似乎滑落了什么,她垂眼看去发觉铁鞭已被换成了沧澜。面具之下,她轻笑一声,随即提剑朝舒括掠去。
沧澜出鞘,剑气在密林中绽开一道刺目寒光,与铁鞭一齐贯入舒括心口,只见他身体踉跄几步,一声闷哼,便已悄然倒地。
奋战良久,林中恶鬼尽数伏诛。
褚炀低喝一声,命人换上恶鬼面具,自己则摘下了舒括的穷奇戴在脸上,与郑妗姝隔着面具对视一瞬,便朝山中疾步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