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炀在榻前的圆桌旁坐下,指节点叩着桌面,目光穿过纱幔,落在那个里边那道身影上。
“陛下派了太常令明从阌大人前来墨阳,亲自押解原旻阳入京,三司会审。而原予骞外室子的身份,如今在墨阳已是人尽皆知。”
他拿起桌上一只琉璃杯,随意转了两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眼下看来,原氏存亡只能等大公子醒来再作定夺了。”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原晋身为当世大儒,却教子无方。事关原旻阳谋逆,陛下已下旨,原氏一族,一并押解回京,等候发落。”
话落了半晌,纱幔内依旧静如死水。褚炀也不在意,只垂眼笑了笑,他起身踱至窗前,双手负后,看向窗外那棵枯叶飘落的老树。
“百年古树参天又如何?”他望着枝头稀疏零落的黄叶,“触天之日,便是枯尽断脉之时。”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声音却像石子落水,沉沉坠入原敬南耳底:“原大公子,好好想想,究竟要不要醒来,又是何时醒来。”
褚炀来去匆匆,屋内很快便恢复了安静。
候在阁外的侍从等了片刻,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他绕过屏风,将新熬的汤药搁在桌上,伸手掀开低垂的纱幔,骤然一惊。
只见原敬南已经睁开了双眼。
面色苍白黯然,而那双温润的眸子却像一潭死水般平静无波。
明从阌既已接手失踪案,褚炀便不再耽搁,着手准备动身前往平昌越氏。只是临行之前,他私下与明从阌相谈许久。当夜,太常监的人便悄然潜入府衙后巷,将藏匿其中的汪文岚无声无息转移了去向。
“明大人所嘱,褚炀定当谨记。”褚炀双手执盏,躬身朝明从阌深深一揖。
明从阌起身将人扶住,含笑叹道:“陛下曾说,狼崽子终归要长成头狼。如今看来,所言非虚。”他望着褚炀,目光里满是欣赏,“侯爷,万望早归,陛下在京城等你回。”
杯中酒一饮而尽,褚炀神色肃然:“定不负陛下之命。”
郑妗姝回到驿馆时,银朱还守在善风堂不曾回来。厅内只坐着桐儿与照画两人,桐儿两手托腮,眼皮沉沉地耷拉着,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照画姐姐,听说太常令明大人来墨阳了。”桐儿凑近照画身旁,压低声音,“那原家的恶徒不是早就被抓了吗?侯爷和夫人怎么还不回来呀?”
照画低头绣着帕子,唇角微微一抿,嗔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好姐姐,夫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桐儿挽住她的胳膊,把脑袋搁在她肩头,望着檐顶不自觉地出了神,声音渐渐低下去,“也不知道夫人怎么样了……银朱姐姐说她前阵子受了惊,性子沉闷了许多……”
照画闻言停下手中针线,轻声叮嘱:“主子们的事不可妄议,从前我没教过你么?”
桐儿被唬得愣住,赶紧松了手,正要起身往楼上躲,谁料刚一转身,就瞧见郑妗姝正斜倚着廊柱,笑吟吟地望着她。
已近深夜,褚炀带着一身酒气回了驿馆。前脚刚踏入房门,后脚府衙便来了人,手里捧着一只蝴蝶纸鸢,候在馆外。
“纸鸢?”郑妗姝看着褚炀手中那只做工精细的蝴蝶,眉头微拧,颇为不解,“府衙的人送这个来做什么?”
褚炀垂眼看着手中的纸鸢,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原旻阳做的,要我交给柳羽。”
郑妗姝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褚炀察觉出那道寒意,轻咳两声,脚步稍稍往后挪了半步,面上浮起一抹不太自在的红晕。
他确实利用了柳羽,来换取山中最后一桩消息。
郑妗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把夺过纸鸢,举到烛光下仔细端详。烛光透过薄薄的绢面,映照的格外清晰,打量了半晌,才发觉一只竹骨的接缝处竟露出一截极细的纸卷。她把纸鸢翻了个面,将那卷纸轻轻抽了出来。
褚炀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最后想带原旻阳走的那个人,就是他说的交换。”
郑妗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这只纸鸢,柳羽不会收到。”
褚炀轻笑一声:“我只想知道那人是谁。至于纸鸢落在谁手中,与我何干?”他朝她走近一步,想看清她手中展开的纸条,可目光落去的刹那,唇边的笑意蓦然凝住,就连神情淡漠的郑妗姝,也随之愕然。
寒夜寂寥,弯月晕着淡淡的光圈,将街巷的轮廓照得昏暗模糊。忽然,两道身影自屋檐上疾掠而过,快如残影,一路朝府衙方向飞驰而去。
黑暗阴冷的牢狱中,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了假寐的原旻阳,他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时间无声流逝,初阳高升。大雨洗净了连日的灰霭,天幕之上清朗长明。暖阳拨开层层厚云,温热的光洒在地面上,驱散了连日来的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