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巳时,章浩闽便急匆匆赶来驿馆,神色凝重而焦灼:“大人,牢中死了一人!”
褚炀正倚在案前翻看文书,听到章浩闽的话,他闻言抬眼:“谁死了?”
“就是那日与二公子一道从山里押回来的那个人。”章浩闽急得甩了甩袖子,“昨晚在牢中撞墙自戕了,血淌了一地!眼下太常令明大人正要押解人犯回京,我这边……哎!”
褚炀放下文书,起身拍了拍章浩闽的肩,沉声宽慰:“章大人不必慌乱,此事本官会与明大人说明。你先回府衙将经过写成卷宗,一并交予明大人便是。”
话已至此,章浩闽便哭丧着脸躬身一揖:“多谢大人。”他瞧着褚炀似是公务繁忙,只好无奈告退。
目送他走远,褚炀随即从驿馆后院悄然离去,脚步匆忙,直奔义庄巷那座院子。
到了院外,褚炀却顿住了脚步,渐渐停下动作,心绪起伏不定,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忽地,院门却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
郑妗姝立在门内,身侧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消瘦,面色憔悴,可那双眉眼蕴着光亮,坚韧平和。
褚炀远远望着男人,与他相视,喉间哽了许久,终于颤着嗓子低唤了一声。
“曹叔叔……”
男人眉头紧蹙,茫然的眼中掠过暗藏的杀意。
昨夜,眼前这人同身旁那位女子,穿着一身夜行衣潜入牢狱,趁自己不备一掌将他击晕。再醒来时,便已经躺在这间破旧的院子里了。
“你是谁?”男人沉声问道。
褚炀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院中,每一步都走的艰难,待他站定,才低声道:“定北侯,褚炀。”
他忍住鼻尖翻涌的涩意,嘶哑着嗓音说道:“程仪是我母亲,褚世元是我父亲,褚遂宁是我阿爷。十年前沧北一战,父亲战死在胡尔迦山下,而阿爷和母亲死在了燕云城下。”
男人闻言,瞳孔骤然一震,眼眶几乎在刹那间便布满了血丝。他跨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在褚炀的那张脸上。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独独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与狼一般,冷冽中藏着狠劲。而轮廓又分明是褚世元的影子,硬朗而温润。
“你是……”男人抬起手,颤抖地抚上褚炀的臂膀,五指微微收紧,“你是小炀?”
褚炀睫毛轻轻眨了眨,似是在自语低喃:“是…我是…”
男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却很快被心中那份笃定给压了下去:“你和你母亲真像……”他低笑一声,笑意满含沙哑,“我是你母亲的亲卫,曹秋序。”
他抬起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难为情着摇了摇头:“年纪大了,见了故人之子竟会落泪。”随即,又很快敛住神色,沉声道,“这些年我一直被困在山里。进山之前,本想去京中接你离开,不曾想错信了原旻阳那狗贼,被他困了数年之久。”
褚炀皱眉:“他为何要抓你?”
“他需要一个会制造兵器的人,而那时沧北之战已经过去一年。自沧北前线断粮后,我便奉命前赴京中求援,却遭人追杀,那一年里追杀我的人层出不穷,无奈之下只得四处躲藏……”
那年,曹秋序以为将信送去京城,沧北便有生的希望。不曾想,这封信竟是将希望湮灭的火种。
“后来原旻阳为逼我现身,将曹家灭门,”曹秋序自嘲一叹,苦笑着摇头,“那封信救不了沧北,而我也没能救下曹家。最后却帮着那厮做尽了丧尽天良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望向褚炀,目光里压着愧色与无奈。
“小炀……我对不住你母亲。”
褚炀只是淡淡笑了笑,握住曹秋序的手,哑声道:“我以为沧北一战后,世间再无定北军了。如今您还在,我便心安了。”
院中两人相视一笑,曹秋序上下掂量着他如今挺拔的身板,感慨他在山中射向自己的那两箭射得极准,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褚炀听了,咧嘴笑得羞愧,神色间浮起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局促。
郑妗姝始终如空气一般,静静坐在屋里,垂眼看着手中已然凉透的茶杯。听着院中旧话,目光落在杯沿上,渐渐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