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就是你夫人?”曹秋序朝屋里看去,“是哪家的千金?”
褚炀唇边那点笑意倏地凝住,缓缓褪去。他沉默了须臾,话音低了几分:“郑国公的独女,郑妗姝。”
曹秋序明显一怔,看向褚炀的眼神里满是复杂的诧异:“为何是她?你不知沧北……”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只侧过身去,沉叹一声,不再多言。
褚炀余光往屋内探去,只见郑妗姝背对着院中,端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成王伙同郑公谋反,陛下下旨诛杀。行刑前夕,他给了我三条线索,一是废太子周昭的亲信秦丘,二是母亲当年留下的血书手帕,三便是曹家人的下落。”褚炀喉间蓦地哽了一下,似乎不愿再往下说,“他拿这三条线索与我换郑妗姝一条命……”
“所以我答应了。”他说得极快,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旧账一并带过。
初遇郑妗姝时,他只当留了一条可有可无的命。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有朝一日,他们竟会并肩立于一处。
会在他身陷重围时提剑杀入阵中,会因为他身负重伤,迎着寒风守了一夜,也会因为一些不合意,便冷脸与他呛嘴……
他与郑妗姝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
褚炀立在院中,凝望着屋内那道背影,心绪纷乱如麻。
手帕找到了,秦丘找到了,如今,曹秋序也活着站在自己眼前。
那她呢?是不是要走了?
离开墨阳那日,明从阌与章浩闽在墨阳城下为褚炀送行。
看着褚炀策马而去的身影,明从阌笑意渐深。
章浩闽立在一旁,毕恭毕敬的神情隐着惶然:“明大人,那牢中自戕之人,下官已写成卷宗与原氏案一并呈上了。”
明从阌收回目光,迎着清亮的日光眯起眼,语气意味深长:“墨阳正是有了章大人这般清正廉明的人,这悬而未破的失踪案才终有落地之时,章大人,初心难得,可得守好。”
章浩闽闻言,连忙躬身揖立:“明大人教诲,下官定当谨记。”
从墨阳去平昌需走水路。平昌地处姑儿江上游,是南方水运的中枢,富庶水乡,掌漕运,控商脉。平昌越氏世代把持南方水网,家底之厚,可以说得上富可敌国。
队伍走了数日,路上日子沉闷,所有人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不声不响,各怀心事。
曹秋序扮作褚炀雇来的车夫,一路随行,却时常暗中打量郑妗姝。那目光所带的暗涌,毫不遮掩,郑妗姝却难得没有反击,全当视作空气。
褚炀夹在两人中间,察觉出曹秋序对郑妗姝始终抱有极深的警惕,心绪低沉,却不知为何。
柳羽的记忆仍是一片空白。她如今对谁都怀有敌意,包括郑妗姝,可又偏偏只能依赖她。许是直觉如此,相较于他人,只有郑妗姝让她觉得最稳妥。而原旻阳所做的那只纸鸢,最终没能送到他手中,在墨阳时便被郑妗姝亲手焚成灰烬。
银朱照顾齐司直到痊愈,却始终不敢与他正面相对。倒是齐司心无城府,只当她是夫人的侍女,无奈之下被派来照料自己这一介侍卫,心生怨念,便识趣地与她拉开距离,默默跟在十一身边,沉默不语。
太子妃遣来的那四位侍女,也只缩在最后一辆马车里,除非传唤,几乎从不在郑妗姝面前露脸。只有照画心细,察觉银朱常常走神发愣,便在私下里多替她担待照顾几分。这些动静,郑妗姝尽收眼底。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留意银朱。自打银朱从善风堂回来后,就日日魂不守舍,毕竟年纪小,藏不住心事。郑妗姝隐隐有种预感,京城里那个第三人,或许早已跟来了墨阳。
她将自己的猜想说给褚炀听,褚炀却告诉她,齐司重伤的缘由,正与银朱有些千丝万缕的干系。
队伍从墨阳出发后,郑妗姝命亚青暗中尾随,一路紧盯银朱的动向。她想看看,那第三人究竟会不会跟来平昌。
第七日,队伍抵达符远口岸。所有人须在此乘船,行上半月之久,方可横渡姑儿江,抵达平昌。
如今已经入初冬,江面水气湿冷,寒风凛冽刺骨,钻骨入髓。大船上厢房紧张,荆方安排了几名黑骑驻守主船,自己则带着其余人与马匹货物同船渡江。
“曹秋序是想杀了我吗?”
郑妗姝倚在狭窄的船舱壁上,静静望向褚炀。
话头是突然打开的,她眼底划过一抹顽劣与探究,想看看褚炀接下来会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