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炀背脊陡然一僵。他在榻前的矮凳上坐下,故作无事:“怎么?他做了什么让你有此察觉?”
“毕竟是郑家害死褚家满门,英魂难归。”郑妗姝双手环臂,眉梢轻挑,“于情于理,他都该杀我。”
面对这番话,褚炀面色渐渐阴沉下来。他猛地起身,一个箭步冲到郑妗姝面前,俯身逼近,唇瓣簌簌微颤。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郑妗姝眼眸低垂,下巴却被褚炀一把锢住,力道捏得她生疼。让她眼角洇出薄薄红晕,像红墨入水为画,在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漾开,最终落笔点在了眉心那粒令褚炀不禁恍神的殷红小痣上。
褚炀喉间滚了滚,再次倾身逼近一分。这一次,距离近到两人鼻尖几乎就要相触。
狭小的船厢里,两缕呼吸此起彼伏,一轻一重,一缕飘忽,一缕低沉。过了许久,那缕低沉的像是将那一缕飘忽汹涌着裹住,湮没在自己的那片浪潮之中。
“你曾说要替郑家翻案。”褚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明了,“那时本侯答应了。所以,真相未明之前,你必须活着替本侯找出沧北真凶。否则,郑家永生永世都将背负这乱臣贼子的骂名,遭世人唾弃。”
一滴泪忽然从郑妗姝眼角滑落,落进了褚炀的掌心。那点温热像是唤醒了他忽然失控的神智。他眼皮颤了颤,呼吸随之一乱,缓缓松开手。
他从怀中取出绢帕递给郑妗姝,语气低哑:“擦擦吧。”说罢,脚步又往后撤去一步:“我先出去,巡视一圈。”
话音未落,便已逃似的走出了舱门。
郑妗姝定在原地,用绢帕缓缓碾过眼角那滴被痛意逼出的泪,忽然,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清晨江上雾雨濛濛,细密的雨丝自云端飘落,拂过面颊时只剩一片潮湿的凉意。
曹秋序见褚炀立在船尾出神,漠然神色下藏着怅然,心中不由低叹一声。
“在想谁?”他踱步上前,打断了那道飘远的思绪。
褚炀垂下眼,嘴角扯出笑意,笑里带着无奈,又似苦恼。
曹秋序没再追问,只与他并肩立在船尾,隔着濛濛江雾望向前方。江面宽阔而朦胧,水天相接处一片灰白。眼神渐渐聚焦于一粒无形的光点之上,顺着光点穿透了江雾,江雾之后传来策马厮杀声,震耳欲聋。
“那时,你父亲率一队精锐为先锋,突袭北羌耶律单古镇守在胡尔迦山下的娑沙部营。谁也没想到,那是耶律单古与北羌葛罗王赫连筝设好的圈套。”
胡尔迦山下火光冲天,赤函峡谷两侧埋伏着葛罗王的主力,等褚世元率部杀入娑沙部营时,才发现营中只有老弱残兵。而身后骤然响起千军万马的嘶鸣,像潮水一样将他朝胡尔迦方向逼去。五千精锐死战不退,最终无一生还。而褚世元战死于耶律单古的马下,永远长眠在胡尔迦山下,再也回不去大周。
“这本是你父亲与老侯爷暗中定下的计策。”曹秋序声音低沉,情绪却没有任何起伏,“可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让北羌提前做足了准备。你父亲死后,老侯爷的身子就垮了,他始终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儿子,他也无颜面对你的母亲。”
褚炀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任由江风肆意吹刮他的脸。自己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沧北往事了。从前是太子禁止有人提起,怕他心中愁郁。后来,沧北之战随着时间流逝开始被人遗忘,久而久之,若再聊起,想是也没人能记起些什么。
毕竟,知道沧北之战的人,全死在了燕云城下。
“后来北羌一举攻破沧州,兵锋直指燕云城。那时粮草已经断了一个多月,老侯爷往京城送了好几封求援信,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无奈之下,你母亲只好亲自带队杀出重围,把我送上回京的官道。”他偏头看了褚炀一眼,话说开始缓慢起来,“她让我去郑国公府,把信亲手交给郑公。”
“所以我昼夜不停赶赴京城,以为只要粮草到了,燕云便能有救。可当我赶到郑国公府时,出来见我的不是郑绍林,而是郑家二房,郑绍悯。他听了情况后告知我郑公还未回府,让我把信和令牌交给他,他去宫中替我走一遭。”
“于是我就在国公府等着,直到傍晚,他回来告诉我,郑公已经收了信,与太子一同前去面圣说明沧北战况,让我再等一夜。”
说到此处,曹秋序忽然发笑,看着褚炀的眼神耐人寻味:“你说,郑家人是不是各个都会忽悠人?”毕竟在山中与郑妗姝交手时,便能看出她的手段。
褚炀愣了一瞬,而那一瞬竟让曹秋序继而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又道:“一夜过去,待第二日再去府上时,门房只说郑公事务繁忙,还未回府,让我继续等。第三日上门,依旧如此,郑公始终未露面,而郑绍悯也不见人影。”
“我放心不下燕云,只好去宫门前跪求面圣,可我身上已经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了,所以守卫将我驱赶出去,最后........”他似乎哽了一下,语气放得极轻,“最后我连夜出京,转道去了冀州,向宗政家主求援。宗政家主得知实情后,书信一封送去冀州布政使。没多久,冀州布政使便辗转凑了些粮草,与宗政家主安排的镖局人马一齐将粮草运往燕云。可待我赶回燕云时……老侯爷与你母亲已经死在城下了。”
“他们与定北军以性命相拼,以血肉为盾,层层垒在燕云城门下,护住了城中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