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一片沉默。船尾只有水流拍打船身的声响,不急不缓。
褚炀不语,只望着远处灰茫茫的江面,眼底之下竭力压制着汹涌的暗流。
曹秋序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褚炀独自立在船尾,江风裹着湿雾扑黏在脸上,他望着茫茫姑儿江水,想起了临行前明从阌所告知的那两件事。
“此次出京,不单是为墨阳一案。”明从阌的语气里含着几分耐人寻味,笑意之下涌动不为人知的杀意,“陛下还命老奴交代侯爷两桩正事。这两桩事,侯爷须得妥善处置。”
褚炀神色一凝,正色道:“明大人请讲。”
“头一件便是缙云贵妃之女昭宁公主,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由她师父王贞逸带去临阳静养。如今已过了十二年,昭宁公主及笄礼将至,陛下命侯爷出使临阳王氏时,顺道将公主护送回京。”
褚炀闻言,当即揖礼领命。明从阌却抬手止住了他,面上笑意愈深:“侯爷不妨先听完第二件,再行礼也不迟。”
见褚炀眼底浮起一丝茫然,明从阌这才缓缓道来:“这第二件,就得从上月说起了。”
“工部上报秋汛将至,昌邕古堤年久失修,请求朝廷拨银修缮,预防水患。陛下命河道总督季公达调邕宁工兵营三千人前往修筑。只是,此事之中,陛下忽然另有打算……”
十月初八邕宁古堤石岩一带。
轰隆巨响声中,千名官兵将数十座码头货栈尽数铲平。周边百姓叫苦连天,货栈老板怒指着带头的官差喝骂道:“你可知你拆的是谁家的货栈!”
官差斜睨了他一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冷笑讽刺道:“老子管你是哪家的!这可是陛下的旨意,你主子还能大过皇帝去?”说罢将人往后一搡,一脚踩在他背上,“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石岩一带所有货栈,从今日起一律拆除,改设官家泊位。都水司赵大人亲口下令,往后漕粮官船先泊,皇木税船次之,商船殿后。听懂了?”
老板蜷在地上闷哼不止,眼睁睁看着火弹将货栈一间接一间尽数炸塌。
褚炀听到此处,不由得一惊:“明大人的意思是,陛下想将越氏的漕运水网收归皇家?”
明从阌但笑不语,缓缓道:“侯爷说笑了不是。” 他目光越过褚炀,望向屋外那濛濛天际,“这片天姓什么,这片水,自然就姓什么了。”
褚炀眉梢微挑,按耐住心中的不悦:“只怕等到了平昌,越宗禾得将我往死里恨了。”
明从阌闻言朗声大笑:“侯爷经墨阳一遭,果然沉稳了不少。”他敛了笑意,正色道,“陛下如此爱重侯爷,自然不会叫侯爷孤身犯险。”
“月中,户部尚书文莨上奏,称边疆战事未稳,为防贼寇走私与地方商户偷税漏税,恳请陛下下旨发布《申严关津勘合》,废止旧有船户长单,命户部平昌清吏司会同宝钞提举司铸制全新铜制船号勘合,由户部员外郎钟意与谌彬前往平昌与邕宁坐镇。‘商字号’勘合由往年的八百张减至一百张,往后若无此铜勘合,任何闸口不得放行。”
明从阌说罢,褚炀面上闪过一丝错愕:“若真如此,越氏一月之内便会遭受重创。”他仔细算算,时间恰好就落在他抵达平昌前后。
这越氏更要将自己恨不能啖肉饮血了。
明从阌不答,只继续道:“说来有趣,文大人此奏,就连太子殿下也附议了。陛下这才下旨,命户部着办此事。”
大殿之上,金炉吐烟,细缕缭绕,将御座之上那道身影添上了一层朦胧。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整肃,静默而立。
户部尚书文莨双手捧笏,躬身立于殿中:“陛下,臣以为,天下漕运之弊,积重难返。尤其是平昌至邕宁一带,姑儿江上船户数以万计,私船私引运私货,长此以往,难保不成法外之地。且北疆战事未平,时局不稳,军械军粮往来需以赖漕运而行,若不严加管控,恐寇贼奸商趁虚而入,借商船夹带私货,更甚者,恐有暗通敌国之嫌。沧北之战已过十载,北羌新王就在去岁弑父夺位。陛下!不可不防啊!”
他言辞恳切,层层递进,殿中一时无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