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过须臾,何为年自右侧出列,手捧笏板深躬一礼:“陛下,臣有话说。”
周帝高踞御座,案前正搁着文莨所呈上的奏折,他一手撑案,微微颔首:“说。”
何为年道:“文大人忧深思远之心,下官深以为然。只是姑儿江上养着数万民船工,如今昌邕古堤因修缮一事,已将石岩一带的货栈尽数拆除,便有不少劳工失业无所出,若勘合再由八百骤减至八十,一下少了九成,那么船工失业,漕粮积压,下官忧心因此恐生变故啊!”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忽然私语纷纷,唯有立在文官首位的太子周邺沉默着垂首不语,面上无神,纹丝不动。
周帝手覆在案上奏折上,缓缓点叩着,目光晃过一眼座下的太子,而后静静落在何为年身上。
“何侍郎所言固然有理,但臣不以为然。”说话的是新任工部尚书邵泰嵩,“臣以为,自古以来,变则通,通则久。徐徐图之,迟则生变,只会留下更大的隐患。古堤要修,漕运要治,若不趁早动手,等到堤毁船沉,边防动荡之时,便为时晚矣。”
周帝眼光冷冽,他眼尾一挑 ,语气压沉了些:“何为年,对此你有何要说?船工生变,依你之见,这漕运乱局,就任由它这样乱下去?”
何为年背脊陡然僵直,捧着笏板的手稍稍一颤,低声道:“回陛下,臣以为,凡事过犹不及,勘合骤降九成,最后摘胆剜心,走投无路的是那些底层船商与船工呐!”
“何大人这一腔为民请命之心,本官竟是今日才得以所见,实在是惭愧。”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朗忽地冷哼一笑,“只依稀记得前些年关南旱灾,关南郡守上书求赈,那时候的何大人不知是身在何处....”刘朗拧了拧眉,细细回想,随即用笏板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哦!本官想起来了!那时的何大人告病在家中休养,最后去关南还是时任吏部侍郎的文莨文大人。”
刘朗说完,殿内骤然沉静,何为年面色微红,咬牙瞪向笑意自得的刘朗,正要说话,只见身旁的尤长青低声咳嗽了一声,他侧目看去,只见尤长青轻轻摇头,这才喉咙滚了滚,把那呼之欲出的怒意咽回了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肃然道:“回陛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臣子,自当上为君主分忧,下为百姓谋福祉。然刘大人之言与今日申严勘合之议毫无关联,不过是拿旧事混淆视听罢了。”
“好了,”周帝起手一摆,面色不耐,“你们二人的私怨下了朝再解决,朕当下命诸位议的是勘合,不是议人。”
文莨随即向前一步,再一躬身,又道:“陛下,勘合骤减,虽会影响船户与船工,但利大于弊,此举意在破局。要想保边境,便得定漕运,只有将漕运由皇家接管,才可防止有不臣之心的人与外敌勾结。当以雷霆手段破其盘踞之势,以免夜长梦多。”
周帝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吏部尚书言暨,沉声问道:“言暨,你如何看?”
言暨是朝中少有的中立之人,自成王谋反一案起,朝野上下牵连无数,他却始终不曾沾上半分风浪。
“回陛下,臣以为漕运之弊,在于平昌越氏一家独大。勘合骤减九成,看似激进,然而即便勘合骤减五成,那剩余五成勘合也会尽数归落于越氏之手。底层船商依旧无路可走,此乃治标,并非治本。”
言暨说完,周帝面色渐缓,目光又凝向始终沉默不语的周邺,道:“太子?朕瞧你自上朝以来一言未发,可是有什么看法?”
周邺抬眸朝御上看去,往前一步躬身揖礼:“回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议皆为江山社稷,故而都有道理。就如言大人所言,勘合骤减,乃翦枝竭流,扬汤止沸。儿臣以为不妨先行试点,观其效果再行定夺。”他话语一顿,又道,“儿臣拙见,如何取舍,全凭父皇圣裁。”
周帝身子动了动,忽然一笑,意味深长。他抽出压在文莨之下的那份奏折,在手中展开,掠过一眼面色忽然苍白的周邺,而后转向前列的中书令,沉声道:“魏昌谏,你是草诏拟旨的,谈谈对于勘合骤减之策朕该如何裁决?”他将展开的奏折摊在案前,“当初太子提出研学之策时,其中便已提及世家之弊。如今看来,太子倒是有远见的。”
魏昌谏应声出列,垂眸含笑,嗓音平稳如山:“回陛下,太子与陛下皆为一心,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老臣身为内相,自当与君一体,竭诚襄助。”
周帝微微颔首,目光在魏昌谏与周邺之间淡淡一掠:“既是如此,便依文莨所奏。中书省即刻拟旨,明日发往平昌。”
旨意一出,文武百官齐声领命,再无人敢言。周邺的脑袋深埋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