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静悄悄的，我只好继续道：“你们想一想，你们所谓的儿子和丈夫，平时是如何欺压踩踏你们的？这样的畜生不配做你们的丈夫和儿子，他们就像你们被强行灌下的毒药，和你们已经排出体外的污血，你们是中毒者，是受害者，中毒者会爱上毒药，和从你们身体里排出来的毒血吗？他们是毒，不是你们的家人。”

那个依旧端着碗的十岁小女孩道：“来我家吧，我来烧热水。”

众人都看向小女孩，她面对一百多道目光，道：“以后，就没有人可以随意欺负我们，打骂我们了，也没有人动不动不让咱们吃饭了，没有母亲被打死，没有女儿被卖掉或者被强迫成为兄弟的媳妇。俺娘本是县城里的独生女，可却死在了这里，俺早就恨死俺爹了。”她提到自己娘亲时，声音都变成了哽咽。

年轻女人们听到这些，眼中尽是忧伤和对父母的思念。她们主动去给那刑架上的女孩松绑，我最后还是去了黑姑娘家里。余下的人负责掩埋尸体。他们是对这些死去的男人有感情，但更多的是恨。至于死了儿子的，一个女人被玷污生下的孩子，那是一辈子洗刷不掉的污点。他们只是习惯了被欺辱，习惯到了麻木的地步，他们只是认命了。现在，有人给了她们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她们该新生了，被她们自己封印掉的灵魂该苏醒了，这次她们要为自己活一次！体验一下没有男人压迫的日子，是多么的舒畅！那些年纪大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我问她们，“怎么，还没想明白吗？”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颤抖着手，道：“我哭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在心里逃了一辈子，都没有勇气真正去对抗，本以为要和那些老姐妹一样，到死都要被埋进这赵家村的坟里，没想到，有生之年，还可以有选择埋哪儿的机会。”

“可是，万一东窗事发，引来官兵，我们，我们……”

对比这村中男人的无法无天，这些近乎是被封闭在村中、与世隔绝的女人，她们胆小、懦弱、无知，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们，她们估计连外面姓了秦，都还不知道吧？更别说了解秦法。

“我叫天心，若当真有那一天，你们只管把我交出去便是了。”

黑姑娘家里，连夜烧了热水，我沐完身，穿好自己衣服。几个年轻妇人将那满身是伤的姑娘抬了进来，因为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衣服根本不好脱，我干脆直接吩咐道：“不用脱了，直接放进去。”

几人小心翼翼将人放进去后，其中一个问道：“她伤成这样，脸也毁了，身上似乎还在发高热，这，还能救活吗？”

我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但再多的解释不如实干，我道：“你们谁有多余衣服，拿来一套，以备她换洗。”

几人满是为难。这地方太穷，而且男人们也不会给他们提供充足的衣服，能出门的衣服就只有那一套，至于换新的备用衣服，都是常年补丁摞补丁的破布片一针针给缝连到了一块。我瞅着浴桶中的人儿，看她身上穿着，绝非穷人家的孩子。

“那她呢？来到这里时，可有带着多余衣服？”

这时，那十岁小丫头冒出头来，“她的衣服在我家，被我爹烧了一些，不过，还有一套，当时，我觉得好看，偷偷藏了起来，本来是想等自己长大了穿的。”

我问道：“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吗？”

“妹妹是早产，一生下来，就被俺爹溺死埋了。”

“那河里的襁褓是怎么回事？”

“是更久以前的，另一位姐姐的，她已经随着那孩子去了。”小女孩说完，低下了头。

那几个年轻妇女神色一片黯然，眼神悲怆，泪盈于睫，“我们也是，我那可怜的女儿，刚生下来就没了。”

我看向剩下几人，她们也纷纷点点头，一种无形的哀伤笼罩着这间屋子。一股无名的怒火在烧，心脉处隐隐有些痛，我闭上眼，不着痕迹地一个深呼吸后，“那就祝赵家村的男人们，祝他们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做猪做鸭，世世代代，永为盘中餐。”

地府，冥界各处，无来由同时响起一道少女清亮的声音，

“那就祝赵家村的男人们，祝他们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做猪做鸭，世世代代，永为盘中餐。”那声音扩散开来，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唳气席卷整个冥界。酆都北阴大帝手持幽冥权杖，坐于大殿中，对于突来的震慑心魂的意外声音，虽是心中颇为震撼，却不曾真正表露出来，只是眉头微皱，对那侍立两旁的鬼差道：

“速宣十殿阎罗来见本帝！”

“领命！”

不一会儿，十殿阎罗齐齐来到，捧白圭执礼道：“大帝，不知唤吾等，有何吩咐？”

“你等可听见了什么声音？”

十殿阎罗互相对视一眼，“听见了。”

“地府可有什么异常？”

十殿阎罗中第一殿之秦广王，上前一步道：“启禀大帝，黑白无常新勾下来的魂魄赵家庄三百三十四人因恶多善少，小王命鬼差押赴殿右，孽镜高台，令之一望，好照见在世之心好坏，刚照完，便被一股无形唳气卷走。”

秦广王刚说完，第十殿之转轮王，上前一步，接着道：“再禀大帝，有赵家庄三百三十四人魂魄，未经醧忘台下，未来得及灌饮孟婆汤，便被一股无形唳气丢入畜生道投胎去了。事发突然，小王虽全力阻止，然收效甚微。请大帝恕罪。”说着跪在了冒着幽冥寒气的地板上。

“此事来得蹊跷，本帝亦是无法追踪那声音来源。更何况尔等。你先起来吧。”

转轮王起身，有些迟疑道：“大帝，您有没有觉得这手法，像极了一种圣人级别的上位者都不能轻易使用的大神通，‘言出法随’？”

酆都北阴大帝眉头拧得更紧，“不可妄议圣人！”言出法随吗？这是地位和实力都居于高段位的生灵对地位和实力都不如已的低段位生灵才能使用的一种神通，而且这种高阶神通往往受天道压制，连圣人和五方天帝都不能频繁使用。眼下看，这位未知的神秘存在，其实力和地位至少不在后土娘娘之下。

“小王绝无对圣人有半分不敬之心。且这女圣人除了女娲娘娘外，也只有咱们幽冥界的半圣，后土皇地祇，但刚才那声音稚嫩，应不属于这两位娘娘的任何一尊。小王以为，是否要将此事禀告给昊天天帝知晓？”

“你们且退下，本帝亲去六道轮回，问过后土娘娘再行论断。”

“是。小王等告退。”

凡间，赵家村，我朝那几个年轻妇女道：“你们各自回家休息吧。”

这是黑姑娘的闺房，除了置于房间的浴桶外，便是房中唯一的一张床，那床板上除了一床薄的不像话，打满补丁的蓝花被褥，即捕又盖，好在还算干净清爽。这个皮肤黑黄的老实姑娘默默地将床铺好，被角展的没有一丝褶皱，然后向我行了个笨拙的万福：“我去主屋陪俺娘，你不嫌弃的话，就在这张床上歇歇吧。”

我看着她低头始终不敢看我，却又时不时偷偷抬眼瞄我的样子，问道：“是你们一家人将我引进了村子，现在你父兄死了，你不高兴吗？”